潘一掷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二十章 尾声:绿皮火车)

第二十章 尾声:绿皮火车


(一)

北京站附近有两个派出所,一个是铁路局的“火车站派出所”,一个是东城公安局的“站前派出所”。关师傅和万老师在凌晨时分下车,绕了好大一圈才摸到铁路局派出所的门口。

值班民警正在忙着处理一群盲流,完事儿才来招呼他俩。关师傅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民警抓起一把钥匙,“挺好,来得挺及时!再晚就得送收容所了。”

三丁锁在小会议室里,没和盲流关在一起,已算特殊照顾。

万老师一进屋就抱住他,又哭又捶:“祖宗啊,你可让妈担心死了!”

“还不是你让我滚的么?”三丁口气还挺硬。

“哟!小伙子挺有脾气的,”民警拍了拍他,揶揄道,“……不想走也行,明天就送你去挖沙子!”

三丁哼了一声,站起来就要往出走。

“不要背包啦?”民警将背包还给三丁,“记着,下次出走别坐火车,骑自行车!”

办完手续走出派出所,火车站的天光还没大亮,三口人全都饥肠辘辘。好在车站快餐部二十四小时营业,待热腾腾的早餐端上桌,三丁板着脸吃掉了八根油条,喝光了三碗豆浆,引得服务员们围观称奇。

“慢点吃啊,别撑着,你不知道杜甫是怎么死的么?”万老师忍不住又要唠叨。

“我学习不好,不知道!”三丁一翻白眼。

万老师还要唠叨,不防脚踝被老关暗暗踢了一下,“和风,和风。”

“什么风?”三丁问。

“没什么……,万老师勉强挤出笑容,“那个,既然来了北京,我就带你玩几天怎么样?”

“啥?!”三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对,你和妈妈好好玩吧!我得回厂上班,就不陪你们了。”关师傅起身要去买票,临别前,他拧了拧儿子脸蛋,“一定要听妈妈的话,妈妈也挺不容易的!”

 

这天上午,万老师和三丁游览了故宫和北海,人山人海里挤得全身是汗,下午又赶到了八达岭长城。烽火台上的山风一吹,三丁来了精神,将一肚子郁闷提至胸腔,对着山谷大喊:“Don't—break—myheart!”

万老师听不懂英语,问他喊什么?

 “没啥,摇滚。”三丁说。

“摇滚就是扯着脖子喊?”

“对,被你镇压了这么多年,我得发泄一下!”

等到下山时,天色已晚,飞鸟归林,层层台阶无穷无尽。万老师走累了,停下来喘气:“妈妈昨晚一宿没睡好,体力真是不济了。”

走在前面的三丁一听,赶紧转过身搀住妈妈,母子的身影在暮色中融为一体。

 “没想到爬长城这么累……明天就不去十三陵了,咱们在市内随便走走吧。”万老师跟儿子商量。

“行。”三丁这会儿也不倔了。

“那,明天去清华和北大走走怎么样?”

“啊——难道你还要变相逼我?”

“其实是妈妈自己想去,妈妈最喜欢的电影就是罗燕演的《女大学生宿舍》,只可惜,妈妈连高考都没参加过。”

“那好吧……算我陪你。”

 

第二天上午,万老师和三丁来到了古色古香的北大西门,三开朱漆宫门之上的匾额写着金字的“北京大学”,一大群父母领着孩子在门前排队拍照,“咔嚓”一声,一家人下去,另一家人再冲上来摆姿势。

三丁吃惊道,怎么有这么多人来参观?

万老师说,天底下的“大学迷”多得是,像妈妈和刘阿姨一样的,全国怎么也能有上百万号。

三丁竖了竖手指说,你们厉害!

万老师说,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,都是望子成龙。

母子边聊边往校园里走,迎面是办公楼和华表,再往东是蔡元培像和未名湖。看过了博雅塔和图书馆,他们向南走进了学生宿舍区。草坪青青如茵,有的学生正在温书,有人朗读英语,还有人在弹吉他唱英文歌曲。眼前好一片青春洋溢,万老师不禁感慨:“青青园中葵,朝露待日晞,可惜啊,大宇二宁他俩这辈子是没机会了。”

“我哥我姐不也活得挺好么?”

“同样是活着,精神境界不一样。”

三丁没见过妈妈这么仔细地看完一草一木,心里只是干着急。等逛完校园出东门,太阳已经中天高照。万老师买了两根雪糕,递给儿子时还不忘提问:“说说,这一圈参观北大的感受?”

“真没啥感受……我可不想当精神万元户。”

“那你现在想啥呢?”

“我在想龙潭湖,听说那里的游乐园特别好玩。”三丁往东一指。

“什么?!”

“妈,过会儿咱们就不去清华逛了,早点儿去龙潭湖呗。”

“瞧你这出息!”万老师差一点骂出口,不过还是压住了怒火,“得了,朽木不可雕,既然你的心思全在玩乐上,那咱们就去龙潭湖。”

 

(二)

 

坐落于龙潭湖公园里的“北京游乐园”又称“北游”,和京西的石景山游乐场齐名,是是九十年代全华北少年心中的两大圣地。

一进“北游”场地,三丁有如猛虎归山,蛟龙入海,全无逛北大校园时的萎靡困。直到下午五点钟,不觉疲倦的他还剩下最后一个项目没玩——云霄飞车。

“妈你也来坐呗,体会一下!”三丁兴冲冲地怂恿。

“妈妈岁数大了,受不了折腾。”万老师仰望着起伏蜿蜒的铁轨,其中一段俯冲贴着湖水,她不禁连连摇头,“是谁发明了这么玩命的玩意儿!”

 “来吧,要不就白买门票了!”

“算了,我在外面看你坐就行。”

“两个人坐才好玩,我一个人没意思,来吧来吧……”

“好吧……那就陪你坐一圈。”想到老关嘱咐的和风细雨,万老师勉强同意了。

在排队登车之前,控制台反复广播让游客们寄存背包。三丁懒得费事,偷偷把背包藏在身后混上了飞车。万老师发现他不守规矩,就再次提醒,“三丁听话,快去把包存上。”

“不用存,一分钟就下来了,我用腿夹住就行!”

“万一夹不住呢?”

“不可能……妈啊妈,你可不是一般啰嗦!”

等到安全杠缓缓降下,卡在每个人胸前,一车的孩子开始们兴奋地大呼小叫。万老师深吸一口气,心里忽然后悔:光想着照顾儿子情绪,万一自己犯了心脏病可咋办?——可是后悔也晚了,飞车开始启动,然后迅速盘旋,倒挂,全车孩子们玩命尖叫“啊—啊—啊呀!”万老师脑子里全是大小旋涡,胸腔里翻江又倒海,尤其在失重的几个瞬间,她觉得一张嘴就能把心脏吐出来。

这一分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!

好不容易等到飞车停下,可怜的万老师已丢掉了一半的魂儿,被三丁架着离场时,她酒醉一样东倒西歪,手臂摆动,“你就害死我吧,三丁!等我死了,你就跟你爸爸一起过吧!”

“没想到你这么不抗折腾。”三丁将妈妈搀到草坪坐下,背靠一棵柏树。

“天哪,真像是鸡蛋散了黄儿!”万老师掏出手帕捂嘴,想吐又吐不出来。等到稍微清醒些,她定睛看了看眼前的三丁,觉得好像哪里不对:“咦,你的包呢?”

“包……”

“哪去了啊?”

“好像……没夹住……”

“快去找啊!”

三丁拔腿就跑,在云霄飞车四周东找西问了半天,最后垂头丧气走回来,两手空空,一脑门大汗。

“找到没?”

“……好几个人看见包飞出去了,掉到湖里了……”

“……包里有什么?”

“零钱,零食,随身听,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录取通知书,对不对?!”万老师恨得直捶大腿。连捶几下后,她一转念,又不生气了,“三丁啊三丁,不是妈拦着你,是老天不让你读大专的,天意啊,天意!”

 

(三)

 

北京散心之旅归来,三丁终于同意了复读。原因不外有二:一是天意,大专录取通知书被龙潭湖的龙王收缴了,二是人情,妈妈差点儿被云霄飞车抡成了昏迷——天意加上人情,他再没理由造反了。

九月份,厂子弟中学复读班开学,三丁又骑上了自行车,按部就班地早出晚归。

关师傅看着儿子平静地洗脸刷牙,平静地吃完每顿饭,平静地写完每张卷纸,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后来他终于咂摸透了,儿子像个敲钟的和尚,没有缺席,没有迟到,也没有太大的热情。

这天饭后,三丁回小屋里看书,饭桌上剩下老两口边吃边聊。万老师又讲起了北京之行的游乐场,“人说地狱有十八层,我觉着云霄飞车就是那第十七层,真能吓出心脏病。”

“这次你倒是讲方法了,就是和风细雨的代价有点大。”

“不过也算值了,要是老娘不下这一场地狱,儿子也变不了顺毛驴。”

“当顺毛驴还不够——我觉得三丁现在是和尚敲钟,缺少那么一股子冲劲儿。””关师傅放下筷子,说出了自己的担心。

“该用的办法也都用过了……要不,再是让大宇跟他谈谈。”万老师想起上次的金角大王谈话很成功。

“大宇也没念过正经大学,最好是念过大学的,还是同辈。”

“……那就只有胖博了。”

“那就找胖博过来,讲讲念大学的好处。”

 

国庆节前,胖博接到妈妈的电话,让他假期回来激励激励三丁。胖博略想了想,决定剑走偏锋,临出发前,他从宿舍墙上揭下来一张周慧敏的海报,卷进了行囊里。

假期的第一天,户外一片阳光晴好,三丁还闷在小屋里死抠数学题。胖博一进屋就合上了他的习题集,说难题偏题可以放一放。

三丁吓了一跳,问,高考不就是用难题筛人的么?胖博说,那是以前,现在高考扩招,拔高题都是给尖子生考重点大学用的,对你不适用。三丁说,那难题的分就不要了?胖博说,对啊,这叫战略性放弃,你只要基本题一分不丢,拔高题全选C,照样可以上大学。三丁听了很高兴,说,你这么一说,我心里算是透亮了,要不我都快绝望了。胖博说,别绝望,记住,最后这几个月里吃透大纲,补短板不如加固长板,长板更长,就是胜利。

两个人说完学习,又聊了一会大学生活。胖博把周慧敏海报送给三丁。玉女派掌门人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三丁看着喜欢,但又犹豫,说妈妈不让往墙上贴东西,除非奖状和地图。

 “我来跟阿姨说,你尽管放心贴。”胖博一拍胸脯。

“你们大学宿舍也让贴么?”

“当然……其实挺我羡慕你的,还有机会报考医学院。”

“怎么,你们大学不好?”

“名气虽然有,可是理工类大学里,男女比例五十比一!”

“这也太惨了吧!”

“更惨的是我们班,少林和尚班,夏天上课,全班光膀子。”

“……那怎么办?”

“一到周末,我们就去隔壁医学院看美女!”

“医学院美女多?”

“当然,不光有本专科,还有附属的护士学校!”

“质量怎么样,有娜娜好看么?”

“娜娜根本排不上号,全校都是美女,一操场的鲜花海洋。”

“哇!”三丁一头仰面躺在床上,“老天,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!”

 

国庆节结束,一切有回到日常。万老师几次想揭掉周慧敏,又想起胖博的嘱咐,心下犹豫,便跟关师傅发牢骚,说胖博是不是胡来,让三丁成天看着美女,学习能不分心?

关师傅说,胖博跟三丁从小玩到大,互相了解,心里应该有准儿。

万老师问,学习的动力那么多种,干嘛非盯着美女?

关师傅,不是说过了么,大道理不如这个实际。

万老师说,可我就是看着不顺眼。

关师傅说,那你就当她是女文曲星,供着,别动。

 

 

(四)

 

秋去冬来,三丁拿出了大宇当年苦读的劲头。路灯还未熄灭的清冷凌晨,他呼着哈气背书包踏上了自行车,身后才响起家属区第一声鸡鸣。后半夜的小区楼群里,只有他的房间还亮着灯,伏案的背影映在墨竹图案的窗帘上,好像一头贪婪啃食知识竹子的熊猫——全家属区的夜班工人都知道,“精神万元户”家的老三正在背水一战,为了高考拼命。

等到春花开过,夏雨落过,又迎来新一年高考。

上考场的前一晚,三丁数了一千多只羊才睡着。之后的三天七科,他一直脑壳发烫,脸上冒油,粉刺暴涨。直到最后一科考完,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上床一躺,用衣服蒙上眼睛,仿佛二宁当年的一幕重新上演。

万老师坐在床头心里发慌,想问又不敢问。

“妈,我太困了。”三丁隔着衣服说,“让我睡一会儿。”

“究竟考得怎么样啊……起来估估分啊?”万老师还是没忍住。

三丁没说话,只是缓缓举起手臂,比划出一个V型手势。

“两科没考好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……差了二十分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“到底是啥啊?”

“V——胜利!”

 

三丁的预估很靠谱,到了月底,录取分数线出来,本科没啥悬念。听到消息的他一头钻进小区的台球社,万老师绷着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,连午睡时都脸上挂着笑。

傍晚下班后,大宇带来两瓶西凤酒,大史拎来一条翘嘴大白鱼,全家人有的备料切菜,有的剖鱼改刀,最后关师傅上灶主勺,烧了一桌子好菜。三丁敬了大家一圈,万老师跟老关讨了一杯酒,也捏着鼻子喝了下去。

席间一家人笑语不断,气氛赛过了历年的年夜饭。大宇趁着酒兴高,问三丁为啥复读长进这么快。三丁说,一来是勤奋了,二来是,算了,我不说了。大宇说,说说嘛。三丁摇摇头说,没啥,苦战能过关。

等到万老师去厨房里端菜的间隙,大宇又问了一遍。三丁这才放低声音说:“二来是高考扩招了,一年比一年好考,要是再复读一年,我都能考上重点。”

这句话让大家都停下了筷子,空气中没了声音,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咔咔咔走动。

“管他扩不扩,反正是考上了,”二宁忍不住反驳弟弟,“反正是精神万元户没跳票,对不对?”

“嘘——” 关师傅朝二宁比划了个手势,“这句话咱们听听就算了,可别让你妈听见!”

“你们在嘘啥呢?”万老师这时端着一盘清蒸白鱼走了进来,歪着头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,“什么军机大事,不想让我听见?”

“没啥,没啥”,老关用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盘蒜毫炒肉,“这个盐放多了。”

“咸了就不吃,吃鱼!”万老师将清蒸白鱼放在桌上,一挥手,“来来来,你们满上酒,头三尾四!”

饭后,老大和老二两家都走了,家里剩下三口。三丁洗完碗筷,又跑去了台球社,万老师难得打开电视要看连续剧《三国演义》,关师傅则翻出心爱的旱烟,拎起板凳就往小马路上走。

“路边社”还是那几个街坊闲人喝茶抽烟侃大山,吴瘸子举手跟老关打招呼:“怎么着,你这一步三晃,喝了多少?”

“半斤多。”

“平时不都二两么,今天啥日子啊?”

“分数线出来了……估计三丁能考上大学。”

“好,太好了,咱家属区又飞出一只凤凰!”街坊们纷纷竖起大拇指赞叹。

“凤凰算不上,也就是家雀儿飞得远一点儿。”老关嘴上挺谦虚。

“话说回来,你家老三这一年可是累得够呛!”有的邻居感慨道。

“孩子累,家长也跟着累!”关师傅先是竖起三个手指,“三个孩子”,又换成一个巴掌,“五次高考”,最后换成两个巴掌,“十年!妈的,十年的鸡飞狗跳!”

 

 出了“三伏”天,溽热潮湿都收了威力,红旗厂山谷迎来了晌干的好天气。

万老师早备好了三丁的行李,不巧出发前一天,关师傅被通知要开生产会议。大宇和二宁一听说,都嚷着要替爸爸去送弟弟。三丁惊讶道,你们干嘛啊,我自己去就行。大宇和二宁说,不单是送你,我们还想看看妈妈达成心愿的样子。

“好,你俩都来吧,人多,路上热闹!”万老师最后一锤定音。

出发的这个上午,夏末阳光照着家属区的大街小巷,亮堂堂又不刺眼。小马路上稍起了一点儿风,行道的杨树叶子闪动银光点点。他们四人步行前往火车站,万老师和三丁拎着皮包走在前面,二宁和大宇背着旅行袋跟在后面。

路上第一个跟万老师打招呼的是李三,他正在杂货店门口晒太阳,“嘿哟,万老师,你们这是要全家旅游?”

“是送三丁上大学报到。”万老师笑笑回答。

“哇!这阵仗,都赶上皇帝出巡了,”李三媳妇从店里探出头,惊呼了一声,“万老师,你可真是让我羡慕死了!” 

“借你吉言,”万老师拱拱手道,“过几年,你们也该送孩子上学了。”

“那必须的啊,俺两口子现在也不玩麻将了,天天就盯着孩子学习!”李三媳妇一甩头发,犹是不甘人下的劲头。  

这一路上不断有街坊熟人打招呼,散步的赶路的扫大道的都有,纷纷表达羡慕和感慨。万老师又恢复了“精神万元户”的骄傲,领着儿女一路昂首挺胸走过体育馆,俱乐部,合作社和职工浴池,脚步声嗒嗒嗒,哒哒哒。

到达红旗厂火车站时,太阳光芒又强了几分,候车的乘客不少,都在站台上晒太阳。三丁抬头看了看太阳,又看了看身边的妈妈,问道:“妈,我现在是不是十一点钟的太阳?”

“到了学校好好学习,不要着急搞对象。”

“我才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——别忘了我是你妈,你一撅屁股,我就知道你要拉几个粪蛋儿!”

“可是我已经考上大学了呀。”

“别忘了考得多费劲巴拉,再说还是扩招……“

“哎呀,吃饭时你都听见了呀?”

“总之不要懈怠,以后还要考研究生,研究生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……”

这时远远传来一声悠长汽笛,地面开始微微动,人群引颈远眺,只见铁轨的尽头升起一大朵白色蒸汽,一辆绿皮火车哐哐哐向着站台驶来。这时万老师想到了一个问题,问身边的三个儿女:“你们算一算,每个人坐过多少趟火车?”

“二三十次是有了。”大宇想了想,说。

“我坐了六次。”二宁说。

“我是四次。”三丁说。

“你们再想一想,是不是每一次坐车,都是命运的一次改变?”

“差不多。”大宇说。

“还真是。”二宁也说。

“妈妈,你问这个干啥?”三丁问。

“上车再说!”万老师将十年没换的旧皮包提到肩上。

绿皮火车驾着白色蒸汽缓缓进站,巨大的红色钢轮稳稳停住。乘客们纷纷上车落座,车厢里一片热闹喧哗。三丁和妈妈坐在一侧,大宇和二宁坐在对面。万老师整理好皮包,理了理头发,道出了出发感言:“人这一辈子就像是一场旅行,你们要好好把握命运,可不能浮皮潦草,可不能……”

“可不能脚踩西瓜皮,滑到哪里算哪里——妈别说了,我们都知道!”三个孩子异口同声。

一声长啸之后,蒸汽机车渐渐提速开出红旗厂区,熟悉的大烟囱、俱乐部、体育馆、锅炉房次第飞退模糊。咣当咣当的行进节奏中,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三个孩子身上——大宇的眼角已泛起了皱纹,二宁手端着《知音》神情专注,三丁的唇边长出了黑胡须。万老师仔细端详眼前的儿女,一瞬间恍惚回到从前:一样的车厢里,大宇戴着眼镜吃着烧鸡,二宁举着镜子打量青春痘,三丁竖起两只手掌,带着童音汇报“第十个山洞!妈妈,这次我没迷眼睛!”

孩子们都变了,孩子们也都没变,永远都是孩子。

(终)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九章 大专通知书)

第十九章 大专通知书


(一)

万老师陪着二宁坐镇金属厂一年,期间劳神劳力,人老了不少,抬头纹和法令纹日渐明显,半老太太摸样已经浮现。

时间增添着年纪,也潜移默化着第一家属区里的风气:工人家长们越来越重视读书,孩子们放学后上山下河的景象都看不到了,几年里家属区陆续考出过几个大学生,尤其是“大学迷”邢护士的儿子胖博,这年以八百度近视的代价考上了重点大学,放出了一颗特大卫星。万老师带上红包去邢护士家道喜,俩人又是高山流水地聊了半下午。临走前,邢护士把胖博的辅导书和习题集打包交给万老师,“下一个,就看你家三丁的了!”

万老师拎着沉沉的一摞书,越走脚步越沉重——人家“大学迷”如今修得圆满,实至名归,而她被人家喊了十年“精神万元户”,却没培养出一个大学生——老大是个半废,老二是全废,就剩下三丁这一点希望,成绩也只是中游偏上。

按照子弟中学的历年高考水平,中游名次根本没希望考上大学。高三刚一开学,三丁就叫苦数学物理学不明白,说不如去文科班试试运气。万老师当然不同意,俩人拉锯了好几个星期。这个周末,大宇和二宁两家都来吃饭,三丁趁机把想法又提了出来。

二宁很是理解弟弟的难处,她第一个发言:“三丁从小爱养花,还爱唱歌跳舞——这些都是学文的做派,让他学理是不是弄拧巴了?”

“就是就是。”三丁朝二宁竖了一下大拇指。

“学文可不是养养花听听音乐,我没拦着三丁从小养花听音乐,是想让他当个有点儿情趣的科学家——现在看来科学家当不上,那就当个技术人员。”

“那什么才是学文的做派?”二宁问。

“当然是大量阅读啊。”万老师一指家里书柜上的四大名著,“二宁,你问问你弟弟,这些书他翻过几页?哪一本从头看到尾过?”

“那些书太厚了,我翻翻文学常识就够了。”三丁还要强辩。

“好吧,那我问你一个文学常识——杜甫是怎么死的?”

“这个——课本上根本没提过啊!”

“嘁!高考哪有只考课本知识的?广泛积累才是文科该下的功夫,”万老师说完经验之谈,转而点破儿子的想法,“你以为理科改文科是避重就轻,不对!文科高考,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”

“数学物理实在是太难学了……”

“难学是因为你的努力不够,算算你浪费了多少时间打台球……这些时间节省下来,能作多少道习题?!”

“还有一点,学文的不好找工作,像咱厂机关里的文职,出去应聘都没人要,”这时大宇也插话进来,“再看看你嫂子她们科研处的工程师,早早就被南方企业挖走了,工资涨了三四倍……”

 “对,所以说,‘学好数理化,走遍全天下!’”万老师总结到。

三丁还是摇头。

“你想不想知道杜甫是怎么死的?”万老师问。

三丁点点头。

“杜甫是饿得不行了,大吃一顿之后撑死的——看看,学文科的有多惨!”

没想到一代诗圣这么惨,三丁吐了吐舌头,不过他还不甘心,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爸爸。

关师傅有心想帮忙,却,没啥见地,只能说:“不管学文还是学理,都得努力,这就跟种地一个道理,人哄地皮,地哄肚皮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,种地的事儿你就不用说了,”万老师打断了老关,筷子一指三丁,“记住,科学有险阻,苦战能过关,加油吧!”

就这样,提议再次在家庭讨论中搁浅。老关没能发表什么看法,倒是把三丁的窘态记在了心里。后来的一天,他在马路上遇见了娜娜和罗亚丽,打过招呼后,他想起娜娜和三丁是同班,便下了自行车问她三丁的在校情况。

“数学老师挺照顾三丁的,总喊他上黑板上解题,可三丁是真不会做,我们都能看出他捏着粉笔一头汗。”想起三丁的狼狈摸样,娜娜就想笑。

“那物理呢?”

“物理就更别提了,法拉第电磁线圈一出来,他左右手都不分……”

“是他上课不用心听讲?”

“也不是,怎么说呢,关大爷,我觉着关小丁他……好像是一碰到公式就不开窍了。”

一碰到公式就不开窍了。关师傅回家后,就把自己的调研告诉了万老师,说三丁即便混过了高考,大学也一定上得痛苦,理科哪能离开公式?

万老师说,等考上了再说吧。

关师傅说,不能等,万一他滥竽充数,被大学退回来,咱家可就不是一般的丢脸了!

道理还真是这个道理,万老师没想到老关想得还挺长远,她有点儿动摇,便又去职工医院找“大学迷”邢护士商量。邢护士研究了快十年的高考志愿,一句话就解决了万老师的烦恼:“学理科也不一定去工学院,还有别的选择,比如……医学院!”

“医学院?”

“对,学医的基础是背熟理解,不需要什么计算公式。”

“没有公式就好……”万老师这才放下心来,一路春风骑车回家,一进家门就宣布:三丁的高考志愿是学医!

家里的一老一少都吓了一跳,远近亲戚都没有穿白大褂的,谁都没想过这个选项,。

 “有什么犹豫的?学医不用那么多的公式,还是一技之长,总比学文耍笔杆子强。”万老师道。

“那倒是,不管什么时候,人都有生老病死,都需要大夫。”关师傅也不坚持了,转过头劝三丁。

“好吧,先这么定……”想到自己穿白大褂的摸样,三丁觉得陌生又滑稽。

 

(二)

 

邢护士不仅帮万老师定了志愿,还把寒假里的胖博派来给三丁补课。

胖博去北京上大学的半年间,形象改变不少,小胡子都刮掉了,头发也梳成了分头。这天他带着书本来敲门,万老师把他迎进屋里,又是洗水果又是倒汽水,不停称赞:“像你这么有出息的孩子,哪怕生一百个我都不嫌多。”

三丁听了,不满地干咳了几声。

“咳什么咳?看看人家,再看看你自己,找找差距吧!”万老师絮叨关上门。

在摊开习题册子之前,胖博先问了三丁一个灵魂问题,“你想考医学院的动力是什么?”

 “动力么……当然是考个不用学数学的大学。”

“那是目标,我问的是动力。”

“达成妈妈的心愿。”

“我问的是——你自己的动力。”

“我自己没啥动力呀。”

“难道你就不想出人头地?”

“不想,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得扔。”

“你不觉得学医有乐趣?穿白大褂很帅气?”

“真没觉得。”

“这可就是个问题了,”胖博摇了摇自己的三七开分头,“你只有压力,没有动力。”

 

缺乏动力是个大问题。

半年之后的七月,高考如期而至,这三天里全是大太阳,万老师一手撑着遮阳伞,一手拎着凉白开水杯,和一群家长站在考场外张望。儿子一走出考场,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感觉如何,三丁每次回答都一样,正常,没超水平挥。

出分这天到了,早晨三丁赖在床上磨磨蹭蹭,万老师急不可耐,就一个人骑车先去了子弟中学。班主任从一摞成绩单里抽出一张,说三丁还算幸运,今年高考扩招,有机会能考上医学院的三年大专。

“大专?”万老师听了紧着摇头,“我“精神万元户”扑腾了十年,就只培养出了个大专生?”她一路气咻咻骑车回家,进了院门,却不见三丁的人影,只有桌子上没收拾的早饭碗筷。

不知上进的家伙!怒火攻心的万老师一跺脚,连门也不锁,拎着成绩单就往台球社赶去。台球社在李三家杂货店不远,隔着窗户玻璃,万老师看见三丁正在俯身瞄球,撅起的屁股像是肥硕的猪后鞧,沉淀着一年的高考营养滋补。

“你心咋就这么大呢,赶紧给我滚回家!”万老师一步跨进屋里,照着撅起的屁股狠踹了一脚。

“哎呦——”三丁差点没啃在绿色台呢上,回头怒目,“你踹我干啥,这不高考都完事了么?”

“谁说完事?”万老师吼道,“没考上本科,就不算完事!”

 

 “大专”是一个不够硬气的名词,和它同样尴尬的称谓,还有中农,顾问,县级市,调研员,以及储备干部——听起来都差那么一截体面。等待分数线的这段时间,万老师跑去职工医院,征求了邢护士的意见。邢护士也是一样的观点,“现在要是想进大医院当名医,起步怎么也得是本科,专科学历只能混混小医院,基层卫生所,比以前的赤脚医生强不了多少……”

哪怕当不上名医,也不能混成庸医。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,万老师好几天都没有笑模样。三丁也不和她说话,自顾自地养花听音乐——母子二人开始冷战相持,都等着对方就范。

终于,大专录取通知书到家这天,万老师把通知书往地上一扔:“大专……那就是大块的砖头,比土坷垃强不了多少。要是街坊们问到我,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!”

“那你啥意思?”三丁蹲下身拾起通知书,小心翼翼揣进自己裤兜。

“啥意思?——当然是复读!”万老师的口气不容置疑。

“我才不复读!大专怎么了,你为了跟别人家攀比,可遭罪的可是我!——高四有多被人瞧不起,你知道么?”

双方的底牌都亮了出来,东风没能压倒西风,除非升级为台风。

“既然你说遭罪,那我就告诉你一个道理,”万老师的目光凌厉,“自在永远不成才,成才永远不自在!”

“宁肯不成才,我也不能不自在!”三丁更是出语惊人。

“犯浑!——瞧你那不求上进的样儿,我怎么生的是你?!”

“你倒是想生个胖博,可就是生不出来,生了三个,也生不出来!”

“放屁!怎么说话呢?”万老师气得哆嗦,转身要去摸桌上的暖瓶。

“你不就是会摔暖瓶么,我也会!”三丁抢先一步抓起暖瓶,摔在地上,热水四溅。

“啊!”地上的银色碎玻璃倒映着万老师满脸的惊讶——没想到场面反转,今天居然是对方摔了暖瓶!她愣了一秒钟,猛地挥起手,给了儿子一记耳光,“造反啊!废物点心,滚出去!”

“好,我这就滚!”三丁捂着脸一转身,回屋找到帆布包背在肩上,负气摔门而去的背影像极了十年前的大宇。

他这一走就是一天一宿没回来。天亮后,关师傅和万老师把同学朋友家都找了一圈,大史的五金厂工友也来帮忙,十几个人从厂俱乐部找到体育馆,再从山脚河边找到坝上桥下,还是没见到人影儿。

“难道是寻了短见?”万老师的眼神有点儿发直。

“才不会,孩子是倔,又不是傻!”关师傅说。

寻人队伍找了一上午,还是一无所获。眼看着临近中午,大宇只好给厂广播站打了个电话。很快,厂区二十个大喇叭响起寻人启事:“我厂子弟中学高三毕业生关小丁至今离家未归,有知情者,请与厂工会关大宇联系……”

广播回荡在红旗厂区的上空,燕雀飞起,全厂上万人都知道有个大学漏子失踪了,街谈巷论开始沸腾:
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

“子弟一校万校长家的老三!”

“精神万元户的孩子?”

“对。”

“啧啧,她可别给孩子逼成精神病……”

众口纷纭,流言铄金这一刻,二宁正在小屋里寻找线索。她细数了一下弟弟带走的物品,不仅有录取通知书,还有随身听录音机和一盘《黑豹》磁带。“妥了,没听说谁自杀前还听摇滚的”,她一拍大腿,赶紧跟妈妈汇报,“三丁肯定是出走了,一路走一路听着歌!”

二宁的推测没错。大喇叭广播之后没多久,食杂店的李三就上门来报,说他媳妇昨天在火车站看见三丁背着包上了火车,耳朵上戴着个耳机。万老师一听,眼神也不发直了,脑筋也开始转动了:出走?出走得需要钱!哪来的钱呢?

大宇搓搓手说,我给过三丁零钱。

二宁也说,我也给过。

给了多少?

一两百。

一两百。

“可是,三丁只上交了一百块!”万老师手拍额头后悔。

“行啊,路上有钱总比没钱好,没钱……他就得扒煤车了!”关师傅倒是随时想得开。

厂区大喇叭结束广播在十二点半。下午一点,厂机关楼上班,老关和大宇赶去三楼找厂长,求他让厂保卫处联系市局,申请上报公安系统发出协查通报。

厂长听了很重视,吩咐过厂保卫处后,一放电话,问老关:你爱人是不是“精神万元户”万老师?

老关尴尬地说,没想到您也知道这个外号?

厂长笑了笑说,回家告诉你爱人,教育孩子慢慢来,别着急。

 

(三)

 

大宇和老关在厂保卫处里忙活协查申请,二宁则陪着妈妈坐在家里等消息。

午后的阳光照在小屋北墙上,石英钟和地图都泛着光,万老师盯着时钟恍惚了一会儿,又把目光移向全国地图,图上的铁路交织成网,上达大兴安岭下达广州深圳,世界之大,三丁会游荡到哪里呢?

答案在傍晚时分揭晓。五点半钟,红旗厂的下班大喇叭刚刚响起,厂保卫处把电话打到家里,说三丁被截流在北京火车站,需要父母带着户口簿来京领人。关师傅对着电话忙不迭道谢,大家紧绷的心弦都放松了。

折腾了一白天,大家都肚子咕咕叫。小蔡三下五除二做了一盆炸酱面,刚端上桌就被风卷残云,一扫而空。

“臭小子,我还以为他能跑到缅甸打游击呢!”关师傅将最后一口面条咽下肚,放下筷子,“看来,盲流也不是那么好当的……

“要说以前,哪有孩子不挨打的?也没听说谁要离家出走。”万老师心里还是有气。

“你说的是我们那一代,”大宇吃完擦擦嘴,“现在是五年一个代沟,三丁和我根本就是两茬人。”

“三丁这一茬都是计划生育后的,家里宠着惯着,当然受不了委屈……”小蔡也说。

“别人家惯孩子,我可没惯他!”万老师澄清说。

“是,你是没惯着三丁,可架不住他跟别人比较,比如刘处长家里的娜娜,简直被父母捧在手心里……”关师傅举例分析到,“所以三丁受不了你对他发狠,他不平衡……”

“这世界上不平衡的事儿多了去了。”万老师不同意。

“总之呢,一茬孩子一茬父母,老万你别总高压,得改进教育方法——三丁就是个顺毛驴,得哄着来。”

“他都十八了,还要人来哄?”

“多大都爱听哄,八十岁也一样,人之常情。”

“才不对,没有高温高压,石墨八百岁也成不了金刚石……”万老师又要搬出金刚石理论。

 “打断一下,妈,你这个比方不对,”大宇这时横插进一嘴,“这样人为搞出来的金刚石,根本不值钱。”

“怎么不值钱?”

“玻璃刀知道吧,刃口上就是人造金刚石,十块钱一把!”

“这……”万老师愣了一下。

“所以说,人造金刚石算不上宝石,逼出来的孩子也成不了人才。”

“还有,妈,上次住院的时候,你不也说过要改改脾气么?我们还都记着,难道你自己都忘了?”二宁也趁机补刀。

“嘿!你们俩要反攻倒算是不是?!这么多年,我费心劳力教育你们,结果现在要跟我拉清单……”万老师不由得恼羞成怒,忽地站起。

“好了好了,都别说了!”眼看又要掀起惊涛拍岸,关师傅拍了拍万老师的肩膀,一指墙上的石英钟,“时间不早了,咱俩赶紧找出户口簿,准备往火车站走。”

 

这晚开往北京的夜车上,万老师和关师傅俩人没补到卧铺,只能在硬座上蜷缩一宿。

电风扇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,窗外的市镇灯火一闪而过,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,万老师怎么也睡不着。想起了这些年的不容易,她不由得眼圈发红,用手肘捅醒了身边的老关,“你说说,老大老二咋还要开我的批判会呢?”

“你想多了,孩子们没想开批判会,”关师傅打了个哈欠,坐直身来,“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得见,没有你的教育,他们也不会有今天,只不过……”

“只不过什么?“

“只不过教育方法上,你别太强制。”

“说得轻巧,人生的关键步骤差一步,命运就得差一万步!哪能由着他们性子来?”

“对,你的道理完全没毛病,可放在三丁身上就是没用!”关师傅手指敲了敲茶几的桌面,“这就好比动物园驯大象,你给大象讲道理,大象能听得懂么?”

“孩子又不是动物!”

“不是也差不多——你跟老大老二这些年吼过多少道理?三丁早就看腻听腻了,有用么……还得说回动物园,驯大象也不能全靠吆喝,有时也得给点儿香蕉!”

“那叫哄,不叫教育。”

“哄也是教育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只要能达到目的,就算是教育!——领导不是说过么,不管黑猫白猫,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。”老关的理论居然联系上了改革。

万老师听了,默不作声。直到火车“咣当咣当”开过唐山,她又了捅身边的关师傅,“要不这样,既然也算来了一趟北京,我就带三丁在北京玩两天,算是给他散散心。”

“对对对!你不能总是狂风暴雨,也得那个什么……春风细雨一下。”

“和风细雨?”

“对,和风细雨!”

“要是和风细雨也不行,怎么办?”

“再不行?那就依着他吧……大专就大专。”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八章:难关)

第十八章 难关


(一)

“双喜工贸”的销售额蒸蒸日上,大史既高兴又为难:销售额一多,回扣就跟着多,财务账上就越难敷衍。一到月底,他就得四处找人虚开发票,有时实在来不及,就跑去城里火车站买假发票充账。这样胡搞到最后,连老刘会计都不敢下账了。

这天,老刘会计找到大史抱怨,说睁眼瞎都能看出这账有问题。大史向来对手下人不客气,说,你的待遇已经不薄了,要是再做不来,干脆就别挣这份补差。老刘会计说,好,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,我现在就辞职。一转身扔下账本就走了。

没想到老刘会计撂挑子这么坚决,大史只好让二宁硬着头皮顶上。二宁还没出师,账目作得越来越乱,她想去夜校报名继续学财务,可还没等夜校开学,就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
这天回到娘家,二宁把怀孕的消息悄悄告诉了妈妈。万老师挺高兴,朝怀抱里的小囝亲了一口,说太好了,小囝要有弟弟了。二宁说,还不一定就那是男是女呢。万老师说,男女都好,趁我还年轻,能帮你带。二宁说,妈你太累了,还是让大史他妈带吧。万老师说,大史他妈连拼音都不会,还是我来吧。

娘俩闲聊了一会家常,万老师又问起大史近况。二宁说,大史想把厂子关了,专心倒腾氧气,可是两个爸爸都不同意。万老师问:为啥不想好好干厂子。二宁说,倒腾氧气挣钱快,领人吃吃喝喝打打麻将,就能接到订单。万老师吃惊问,吃喝打麻将也能算是工作?我怎么听着像是拉拢公家干部,挖社会主义墙角?二宁说,妈你可别说的那么难听,这叫搞活市场,无商不活。

“搞活可不等于胡搞,你得看住大史,他胆子太大了,不是什么好事。”万老师还是摇头。

 

财务记账的基本规则是“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”。大史从账上支取的现金回扣越多,二把刀会计二宁的脑袋就越大。她问大史能不能少给点儿回扣。大史说,现在的中间商越来越多,都拼着比谁能得多给呢。二宁问,可这账真是不好做平啊!大史说,不好做就闭着眼睛作,挺到年底就行,明年我就把“双喜”废业注销,再另开一个公司。

大史想到的另起炉灶办法貌似简单,实施起来却复杂漫长。夜长梦多,天常不遂人愿,临近年底的这一天,他下了火车就往五金厂院里跑,一头大汗找到二宁要账本。二宁把账本递给他,他翻也不翻,掏出打火机就点着,一把扔在铁撮子里,片刻化成灰烬。

二宁被烟气熏得直咳嗽,问到底怎么了?

“跟我常来常往的一个设备处长 ‘响’了,正在被调查。”

“调查什么?”

“涉嫌受贿。”

“该不会牵连到你吧?”二宁开始害怕。

“牵连到也没办法,这年头,富贵都是险里求,”大史无可奈何地点上一颗烟,“你去把我的换洗衣服准备一下,不要厚的,我要去广州躲躲风。”

“我都怀了七八个月了,你还往出跑?”二宁勾着大史的脖子就要哭。

“不跑?我就可能吃牢饭,”大史叹了一口气,抱了抱二宁,“你先坚持坚持,等到生孩子的时候,我肯定会回来看你!”

当晚大史就坐火车走了。哭肿了眼睛的二宁不想搬去婆家,想来想去还是搬回了娘家。万老师先是隔空咒骂了一通大史,最后还不解气,又把身边的关师傅捎上:“人家不过挣了几个臭钱,你就跟着骨头发贱凑热闹,这下好了,再往大史的厂子里溜达,法院把你一起抓进去!”

“我是管理安全生产的,去看看厂子有什么不对?”老关觉得冤枉,“这次大史出事的是双喜公司,又不是五金厂。”

“不管什么厂什么公司,就是你们把大史捧得飘起来了,不知道天高地厚!”

 

 

(二)

 

没过几天,检察院调查组果然顺藤摸瓜,找上了“双喜工贸”。

按照程序,调查组先问话企业法人老史头——用老爷子当法人,是生意场朋友教给大史的办法。这天的老史头充分发挥了老年挡箭牌作用,一问三不知,再问就说高血压,三问就要倒地发作脑溢血。专案组最怕碰到这种场面,只好挥挥手让他回家。随后是问话财务负责人。二宁捧着大肚子出场,还没等办案组发问,她就喊肚子疼要保胎。几个办案人员直摇头,这一家子,除了老的就是怀孕的,真是没法深挖战果了。

虽然在取证上扑了空,办案组也没轻易放过“双喜工贸”,转过头来就冻结了公司账户,还把厂院仓库贴上了封条。五金厂也跟着受了牵连,原料和半成品只能堆在户外,遮上苫布,工人们都人心惶惶,不知道哪一天厂子就会停工。

这段时间家里气氛低沉,二宁挺着大肚子,每天唉声叹气,关师傅虽不作声,可满嘴都起了大泡,三丁更是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,抬不起头。看着眼前险滩难渡,万老师决定给全家人打打气,这晚她召开了家庭会议,全家围着方桌坐了一圈,小囝坐在小蔡怀里。

万老师手握钢笔,摊开笔记本,又恢复了校长讲话的语气:“一切还没到最坏的地步,塞翁失马焉知非福,这次也算给了大史一个教训,要不他什么都敢干,今天敢偷税行贿,明天就敢嫖娼赌博,后天就敢抽白粉吸毒……”

见二宁不吱声,万老师加了一句,“当然对于二宁也是个教训,什么灵活搞活,都是活得忘了本,猪油蒙了心……”

二宁啥也说不出来,只是耷拉着头。

“话说回来,大史还是有经营能力的,”一看女儿的苦相,万老师赶快转入正题,“五金厂是他起家的地方,也是日后的退路,所以要坚持守住——二宁你头抬起来,振作起来。”

“我咋振作……现在啥也干不了,正能等着。”

“那也不能干等着——以后你每天都去厂里坐镇,就在办公室里坐着,哪怕啥也干不了,也给工人们吃个定心丸。”

 “二宁大肚子不方便,要不妈你陪她去厂里,小囝就交给我妈看。”这时小蔡插话道。

“那就先谢谢孩子姥姥了!”万老师很满意儿媳的知书达理,又把脸转向大宇,“还有你,平时那么多的狐朋狗友,去找找关系,问下案子有啥新进展。”

大宇想了想说,“我在一中时的同学,好像有几个就在公检法。”

“为什么说‘好像’呢?”

“我不确定——只是复读一年的同学,交往不多。”

“想就办法联系一下吧,尽快,别磨蹭。”

“……好吧。”

万老师又把脸转向关师傅,“老关你专门负责后勤,每天买菜做饭,还有,记着买几只溜达鸡养着,一等二宁生产就熬汤。”

“这些都没问题。”老关点点头。

最后剩下三丁, “等你姐住进了产房,你就负责送饭。”万老师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“好。”

“这段时间你要管好自己,成绩不许掉下来,别人说什么都不用放在心,来日方长!”

“笑话也不怕,光听蝲蛄叫,难道就不种地了?”关师傅也说。

“好。”

“年年难过年年过,事事难成事事成,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一下!”万老师布置完所有任务,最后把脸转向二宁,“要说你已经上了大史这条贼船下不来,以后就得多管事,多掌舵,可不能让他再跑偏了!”

 

开完家庭会议的第二天,万老师就跟二宁去了五金厂。

一进厂子大院,万老师就明显感受到了破败气息:几只乌鸦落在厂房屋脊上,杂草从水泥砖空隙里长出,原料和半成品都堆在户外,工房窗户的玻璃也碎了不少。她扶着女儿到财务室坐下,嘱咐道:“人这一辈子,三起三落很正常,越是乱套的时候,越要镇定,工人来签字的时候,你说话要慢,要笑!”

“妈,我笑不出来。”

“笑不出来,也不能哭丧个脸!”

交代完二宁,万老师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,她先是拖了一遍走廊地面,又找来钥匙打开“总经理办公室”的门锁。老板台上已生了厚厚一层灰,“经世致用”的横幅也结起了蜘蛛网。万老师打来一盆水,用干湿抹布擦拭桌面,擦着擦着,她来了气,一转身把墙上的“经世致用”扯下,三撕两撕就扔进了垃圾桶。

打扫完卫生,万老师又去厂房探望工人。这天上班的工人不多,大家也都很客气,有的叫她师母,有的叫她关婶。万老师跟几个人聊了聊,这才知道他们都是关师傅介绍来的——她终于明白过来老关为啥不让大史关掉厂子,每月工资就是这些工友们一家的最后依靠。

 

 

(三)

万老师每天在五金厂院里走来走去,就是不跟门卫老史头说话。

这天,老史头在门卫室里望见万老师急急忙忙朝这边走来,他赶紧站起身,等着历史性对话的一刻。没想到万老师连屋也没进,隔着窗大喊一声:“三轮车,三轮车!快!二宁见红了!”

老史头将三轮车推到办公室门口,拉上二宁和万老师就直奔职工医院。

这一路上坑坑洼洼,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沟坎,直到医院门口,才听见万老师跟他说出第二句话,“赶紧给你儿子打电话,叫他马上往回赶!”

二宁住进了产科病房,没过一会儿,大史的妈妈和姐姐赶了过来,再过一会,大宇和小蔡也带着待产包赶到。大家在病房里陪了二宁一白天,没等到宫缩出现。

二宁躺在床上自言自语,说肯定是咱家宝宝懂事,要等着爸爸回来。

第二天下午时分,二宁出现宫缩,被推进待产室。傍晚时分,小宝贝平安降生,白里透红七斤多。万老师看见小宝贝眉眼清秀,心里欢喜,再一看蓬头垢面的二宁,心里又涌起酸楚。

接下来就是轮流抱孩子,奶奶抱完姥姥抱,姥姥抱完姑姑抱,姑姑抱完舅妈抱,小宝贝的眼睛叽里咕噜转,直朝房门口看。二宁哄她说,宝宝还要爸爸抱是不是?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,爸爸就要回来了。

话音未落,房门一开,三丁拎着保温杯走进来说,都来了,鸡汤来了,我姐夫也来了!

三丁是在职工医院的大门口遇见大史的。这天他送饭走到住院部门口,不巧被一个戴鸭舌的人撞了个满怀,仔细一看,正是风尘仆仆的大史。三丁刚要开口喊姐夫,就被大史捂住嘴拽到一旁,说要避人耳目。三丁便不作声,领着大史溜着墙边走,三拐两拐到了产科病房。

大史一进屋就给二宁跪下了,说他不敢用身份证买机票,只好托黄牛党买了火车票,一路上紧赶慢赶,还是没赶上孩子出生。

二宁也说不出什么,只是在床上掉眼泪。

万老师赶紧给她擦眼泪,说月子里可千万不能哭啊,以后会落下病的。没等说完,她自己也跟着掉眼泪。

大家唏嘘了一番,让大史脱了外衣再抱孩子。大史仔细洗净手脸,抱起孩子轻轻亲了一口,说,宝宝啊宝宝,路上真是急死爸爸了,想坐飞机不敢坐,等上户口时,咱宝宝就叫飞飞吧!

 

大史陪二宁和飞飞出院在家住了一个月,一半时间高兴,一半时间紧张,就怕办案组找上门来。二宁劝他早点返回广州,别儿女情长因小失大。大史舍不得飞飞,但也没办法,只抹掉眼泪收拾旅行包。

出发这天,大宇帮忙来送站,他给临上车的大史吃了个宽心丸,说他的法院同学透露说案件涉及面大,检察院没精力挨个穷究,上面决定抓大放小,尽快结案,“你在广州再挺挺,就快透亮儿了,老婆孩子都不用担心,我们帮你照看好!”

一听有了盼头,大史就激动了,“太好了,大哥,不瞒你说,我现在就开始想孩子了。”

“对,你已经是当爸爸的人了,别再天不怕地不怕的了,”大宇最后加了一句,“听说广州的夜生活挺多的,你得自己管好自己。”

“知道了!哥。”大史一抹眼泪,上了火车。

 

坐完月子,二宁还和妈妈去五金厂上班,中间抽空去婆婆家送奶。这天厂里又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同志,找到二宁先敬了个礼,然后又从皮包里抽出一张“税务处罚通知书”。二宁一看上面写着的金额,吓了一大跳,万老师接过来一看,薄薄的一张纸赛过千斤重。

送走了制服同志,她们母女俩赶紧给大宇打电话。大宇再去问法院的同学,同学说这是办案进入了收尾阶段,大史属于罚款处理的一批——“抓大放小”的“放小”不是放掉,而是牢饭能免,罚款难逃。

这晚,二宁对着“税务处罚通知书”看了一遍又一遍,五个零像是五个紧箍咒。第二天早起,她跟着妈妈和哥哥去缴罚款,几张存折都清了空,相当于这些年都白干了。她攥着薄薄的罚款收据蹲在路边,眼泪从指缝间流过,一串串滴在马路牙子上。

大宇劝她别愁,人没事就是万幸,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

万老师也蹲下来安慰,你就别心疼钱了,这些钱本来就是国家的,给你和大史看着玩一会儿,时候到了,该还回去就得还回去!

 

(四)

 

一场黄粱美,空中楼阁成白地,二宁的话变少了,再不像平时一样叽叽咋咋。按照妈妈的吩咐,她脸上尽量挂着笑,说话尽量慢条斯理,每天都在五金厂里坐班,大事小情都认真处理。厂里的工人说她是贤内助,更是顶梁柱,愣是顶住厂子不让黄。

到了这年年底,采购腐败窝案正式结案,一干国企硕鼠被正式宣判,大史这才从广州回到红旗厂。眼见他鬓角生了白发,二宁攒了一肚子的抱怨也没说出口,只把账户余款给他过目,一切都回到了原点。

大史在家里睡了几天大觉,依然没恢复精神头。这天傍晚夕阳满天,他独自走进五金厂工房,金属加工台泛着余辉反光,浮尘在光柱里飘浮,他在冲压机旁坐了一会,觉得一切好像一场梦。他又推开“总经理办公室”,眼前一切如旧,只是后墙上的“经世致用” 横幅没了,惟余两个生锈的钉子嵌在墙里。

“是啊,这么大的高帽,哪是我能承受得起的!”大史不禁长叹一声。

 

大史的人回来了,可是精气神还没回来,转眼月余过去,他仍蹲在家里不愿意见人。白天二宁去厂里上班,他就在家里带孩子,电视机一直开着,哪怕是农业节目,他不看也不关。

这天,他正在家里哄飞飞木,忽然听见有人敲门,原来是丈母娘百年不遇地上了门。

万老师说是想飞飞了,过来看看。大史把她迎进屋里,电视机里正在讲种果树。万老师抱起飞飞亲了一口,陪她玩耍了一会儿,问她:“姥姥有没有白头发?”

“有”。

“摸一摸。”

飞飞摸了一下万老师的前额。

“再看看,爸爸有没有白头发?”

“有。”飞飞爬到大史身边,又起身摸了一下他的鬓角。

“看看,你也不年轻了,有人一蹶不振,有人越挫越勇,你是哪一种?”万老师冲大史一点头。

大史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岳母这次上门是来点拨他。

 “人这一辈子,三起三落很正常,你这点儿挫折比起红军长征差远了……翻雪山过草地,吃树皮,你想想,哪个不比你难上一百倍?”

“妈,我知道……”

“不,你不知道!你送我‘耕读传家’的书法,可是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……我问你,传家传的是什么?”

“……书本。”

“不对,传家传的是精神,人不光为了自己活着,更是要为儿女做好榜样,你想你能传给飞飞什么,成天在家睡大觉,碰到困难就躺下?”

“妈,我明白了……”

“明不明白,反正我也就说这一遍,你是聪明人,好好品一品,什么叫莫等闲,白了少年头!”

送走岳母后,大史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,一遍遍打量镜子中自己的白发。

等到二宁下班,他抽空去买了一瓶染发剂回来。二宁猜他想通了要出门见人,就说要帮他染。等水蘸湿漉了头发,大史又反悔,说不染了。二宁问他,怎么,你还不打算出门?大史说,出门是肯定出,头发白就白吧,也算给以前一个交代。

 

第二天天刚亮,大史就和二宁早早赶到五金厂,召齐所有工人开会。一年多没看见史厂长,工人们纷纷惊讶于他鬓角的白发。

“之前是我不务正业,耽误了厂子发展,也耽误了各位老少爷们,”大史自省了一番,然后誓要重整山河:“从今开始,我和大家就守着五金厂好好干,稳稳当当地干,踏踏实实地干!”

工人们纷纷鼓起了掌,浪子白头金不换。

散会后的大史坐进了“总经理办公室”,搽干净桌面,操起电话簿开始给老客户一一打电话。有的客户已经换人合作了,也有还记着他的,说可以再合作。于是他第二天又提着包跑炊具市场,从最小的订单开始接活儿,一点儿一点儿抠回了丢失的订单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大史的白发越来越多,五金厂的困境也境慢慢改善,甚至还有新客户主动上门洽谈。有人提醒说办公室墙上太空旷,他就去旧货市场上花了十块钱,买了一幅“淡泊明志,宁静致远”挂在墙上。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七章:双喜公司)

第十七章:双喜公司


(一)

二宁去沈阳陪护的这段时间,大史在家里懒得开伙,就去厂宾馆吃饭。金属厂的效益好,厂宾馆巴不得大史天天来挂账签单。

这天,他一个人在餐厅里喝酒有点寂寞,碰巧旁边一桌客人猜拳行酒令甚是热闹。大史问了餐厅服务员,说是外地的客户来氧气分厂要账,住了好几天了。不甘寂寞的大史拎了一瓶好酒凑进酒局,和几个客人玩得不亦乐乎。到了收杯的时候,他要一并签单,对方为首的大哥摆摆手说不用,氧气厂管吃管住。大史问,既然这样,那为啥氧气厂不给你们还账?大哥说,兄弟不瞒你讲,我们来要的是私账,要拿走现金。大史一听就明白了,这几位是来要回扣的,可氧气厂是公家企业,账上不好提出现金。

他夹着烟想了一会,说,有缘千里来相会,看来老天有安排。

对方大哥问,您是啥意思,明说一下呗。

大史吐了一口烟圈,说,我承包了一个小厂子,账面用款自己说了算,只要氧气厂转账给我,我就能拿出现金给你们。

对方几个人一听,眼睛都放了光,说这可真巧,我们蹲了好几天都没办法,这么的吧,兄弟你也别白帮忙,我们给你留二十个点。

大史说,不用,这次算是我帮忙。

对方问,那该怎么谢你才好?

大史说,谢也免了,我想问问,假如我从氧气厂进货,再卖货给你们,中间的钱大家一起挣,可以合作么?
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说,也不是不可以商量。

大史笑笑,举杯说好,那就明天晚上我再过来,大家一起打牌乐呵乐呵。

到了第二天傍晚,大史揣了一捆现金,夹着一条中华烟和一副麻将,又来到厂宾馆。整整一宿,他蓄水又放水,让每个采购员都赢了千八百。等到天光大亮,他说要走。几个人亲自送他到宾馆门口,说,兄弟够讲究,我们这边全没问题了,以后氧气进货全从你这里过一道,你赶紧去搞定氧气厂吧!

大史说,多谢几位哥哥的东风,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。

 

搞定下游客户花掉了大史五六千,搞定上游氧气厂长时,他就只带了一条纱巾。

氧气厂的女厂长还是老国企干部的做派,连茶也没请他喝。大史也不在乎,先叫厂长又叫大姐,最后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,“有我这一层代理商的小齿轮,两边的大轴都能转得开,咱们三方都受益。”

 “什么代理商——统购统销没了,倒是成全了对缝儿的!”女厂长冷笑一声,“这要是赶在十年前,你这叫投机倒把,叫掮客!”

“大姐你要是这么说,我可就不高兴了,”大史拉下脸,露出了底牌,“如果您硬要说我是掮客,好吧,我掮哪家都是掮,反正归口都在我这儿,氧气厂又不止红旗一家,去哪儿我都能找到货源——到时候你可别倒过来求我!”

女厂长这下不吱声了,她知道大史说的是对的。

“当然,去找其他货源也是气话,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,”见女厂长还端着姿态,大史又放出软话,“大姐,有我们代理商在中间,才能保住客户搞活市场,这是以后的趋势!”

 女厂子还是不吱声。

“姐,我们一家老小都住在厂里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您还有啥不放心?”

女厂子想了想,最后总算点了点头,“那你准备一下进货,下个月指标五万,全款当定金。”

“没问题,我不是掮客,我必须全款,一分不能少!”

 

 

(二)

 

病理检查耽误了二十分钟,好在切片显示万老师乳腺未有恶性浸润,手术总体上还算顺利,无须大面积切除和淋巴清扫。麻醉醒来后,万老师想要摸摸自己的胸,麻醉师拦住说别摸,没切多少,良性。她这才放下心,眼窝里积满了泪水。

等出了手术室,大宇和二宁接过手术车,关师傅一手高举输液瓶,一手摸着她的脸说:“怎么样,我就说没问题,你是铁娘子,轻易不会倒下去的。”万老师听了,点点头,又流出了眼泪。

乳腺术后无须长久禁食,回到病房没多久,万老师就喝了一碗粥。放下碗,她知道危险已过,再无大碍,就让三丁和大宇赶紧回厂,只将二宁和关师傅留在身边。日复一日,到了第五天查完房,大夫说可以出院了,以后拆线可以找当地医院,万老师一听就坐不住了,于是二宁和关师傅叫上了一辆出租车,搀着她赶去了火车站。

回程的前半段是快车,三个人都坐了卧铺。后半段是绿皮火车,没有卧铺,只有所谓的“茶座”,三个人承包了面对面的两个坐席。绿皮火车依旧慢慢悠悠,窗外的秋山色彩斑斓,连绵不断,万老师不禁感慨说,来的时候,我还以为再看不见秋天的“五花山”了呢。

关师傅说,就是你想得多,这不啥事都没有。

万老师说,手术之前,我还想过嘱咐你,万一我摊上三长两短,你也别自己一个人过,可以找个后老拌儿,孤阳不寿,我有这个肚量。

关师傅一扭头,说可别胡说了。

二宁见了爸爸的窘态直笑,她问妈妈,手术前你还说要改改脾气,这话还算数不?

万老师说,废话,当然算数。

 

五点钟,绿皮火车到达红旗厂小站,大宇和大史都赶来接站。小蔡在家里提前切好菜肉,一等大部队进门就开火做饭。六点钟刚过,全家人都上了饭桌,汽水啤酒也都开了,只差三丁没出现。

前段时间,三丁都是在大宇家吃晚饭,这天他不知道妈妈会到家,放学后仍和几个同学跑去玩台球。直到六点钟,他见哥哥家门挂了锁,这才觉得不对,一路跑回自家小院,来不及洗手就被喊上了饭桌。

“祝愿妈妈早日康复!”迟到的三丁举起汽水,先敬了妈妈一杯。

“你去哪里了,我到学校都找不到你?”二宁问。

“去同学家里写作业了,才写完。”

全家这才开动碗筷,席间关师傅讲了这一趟见闻,包括病房里一床二床的抢救,大家都惋惜不已,又说到回程的卧铺舒服,大家都说应该穷家富路。聊到正高兴时,万老师忽然放下筷子,问三丁:“刚才,你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了?”

“对啊,小刚家。”

“骗鬼吧!”万老师沉下——只要学生上过山下过河,看过电视,大名鼎鼎的万校长总有能耐侦查到蛛丝马迹。

“没有啊……”三丁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在哪里。

“看看你自己的手吧!”

三丁张开手掌一看,坏了,自己一直没洗手,指甲里还嵌着的台球的蓝色巧粉。

“说!你打了几个小时台球?这几个小时能看多少页书,作多少道题?——妈妈不是早说过么,一辈子不要浮皮潦草!不要脚踩西瓜皮!”

“妈妈妈,今天咱们高兴,改天再说三丁。”大宇想当和事佬插话。

“对啊,妈你不是说过要改改脾气么?!”二宁也插进一句话。

“不改,我收回我说的话!”万老师眉头一竖,不准备认账,“要是我改了脾气,你们就全都跑偏,全都无法无天!”

眼看岳母又要动怒,大史赶紧岔开话题,说有个好消息要宣布,自己要成立个新公司,过两天就开张。

“已经有了五金厂,干嘛还要开公司?”关师傅问。

“五金厂是生产,公司是贸易,专门做氧气新业务,”大史解释道,“新业务,再加上咱妈身体康复,双喜临门,我准备把公司起名叫‘双喜’!”

千穿万穿,唯有马屁不穿,万老师听到这里,脸色才缓下来。

幸亏有了大史的转圜,接风宴才没搞成训导会。饭后,小蔡和二宁陪万老师在屋里聊天,大史和大宇来到屋檐下抽烟。他帮大宇点上火,问:“哥,看来咱妈的脾气还是没变啊!”

 “难啊——”大宇吐出一口烟气,“有句老话怎么说了着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”

这时关师傅也走到屋檐下,要劝他们两个少抽烟,“这玩意对身体不好,肿瘤医院里,作肺癌手术的都排队,我都戒了,你俩也少抽。”

二人都点头称是。

“爸,我听二宁说,妈的病是生气生出来的?”大史问关师傅。

“大夫的原话是,生闷气才容易得病——可你妈她生的不是闷气,算算,这些年她摔了多少暖瓶——早就发泄出来了!”

大宇和大史继续点头。

“不过,习惯了就好,假如哪一天她没了脾气,我还不习惯呢。”关师傅说。

 

 

 

(三)

 

到家的第二个星期,万老师去厂职工医院拆线。

这次是邢护士亲自动手操作,她一边拆一边说,你去沈阳手术这几天,我在家紧张得连觉都没睡好。

万老师说,幸亏你帮了大忙,大医院确实看病看得明白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

邢护士说,什么谢不谢的,咱姐俩就不讲外道话了,对了,往后你得收收脾气,面子虽说重要,可身体更重要。

万老师说,你说的对,不过,我在沈阳问过大夫,说这个病跟性格脾气没啥大关系。

邢护士说,那跟啥有关系?

万老师说,大夫说跟很多因素有关系,我还不信,就让二宁去买了本书。

邢护士说,哦呦,难道你在病房里看医学书?

万老师说,是啊,看得大夫都不高兴了。

邢护士说,那是当然,大夫会觉得你冒犯他的权威。

万老师说,可不,大夫不高兴,书上也没写清楚生病为什么,两头不落好。

邢护士说,不管怎么样,咱们还是尽量少生气,健康第一。

万老师说,道理是这个道理,不过,你还没到更年期,不知道这脾气有时还真搂不住。

 

这个月刚过去,大史就把“双喜工贸公司”的证照办了下来。

当初为了哄万老师开心,大史在饭桌上顺嘴胡诌,说双喜是两个喜事的意思。实际上,是他想感受一下真实“双喜”的名份,毕竟“又又喜” 牌炊具总被内行人笑话,说是脱了臼的双喜。

开业誌庆这天,鞭炮齐鸣,一众亲朋好友都来道贺。大史亲手把“双喜工贸公司”的竖匾挂在了厂门右侧,对应左边的“红旗机械分厂”,像是一副工整的上下联。

众人开玩笑,问大史有没有横批?

“有!就在我的办公室里,都来看看。”大史一拍胸脯,领着众人走进“总经理办公室”,只见后墙正中挂着横幅“经世致用”。

“这可是省城书法协会一把手的题字,一般人找他,他都不给写。”大史一指落款,着重介绍道。

 “字是真好看,可就是不明白啥意思。”众人都说。

 “意思很深奥,让我想想怎么讲,”大史低头思忖了一会儿,最后一拍大腿,“大白话说,就是少扯没有用的,发财最牛逼!”

众人一听,纷纷大笑,竖起大拇指夸赞:“史老板肯定发财,史老板一定牛逼!”

 

市场大潮掀起的,有时是浪花,有时是泡沫。“双喜工贸”既不需要设备也不需要人工,有形资产就是一枚公章和一套账,这样轻装上阵的“皮包公司”在当年多不胜数。

大史的业务套路很简单:和甲方采购员里应外合,挖社会主义墙角。采购员调高氧气采购价,结款时也照顾“双喜工贸”,每月列在优先头一位。收到款的大史会准时出现在采购员办公室,进门就把回扣信封放在办公桌上,多一句也不说,手指比划两个就是两千块,三个就是三千块。若是赶上对方着急用钱,还可以从他这里提前支取。

比起 “双喜工贸”的倒手生意,五金厂的炊具生意又脏又累又细碎,大史好几次想关掉厂子。然而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关师傅,说工人们靠着五金厂过活养家,厂子不赚钱也不能停下来,紧接着第二个反对的是老史头,说自己在家里待不住,宁愿意守着五金厂喝茶打更。既然两个爸爸都极力反对,大史只好打消了关厂念头,每周只在厂里呆上一两天,其余时间都去作氧气生意。

大史给的回扣秤头高,兑现守时,一来二去就赢得了“讲究”“懂规矩”的好名声。每天他辗转在各个饭店酒店,陪着各级领导吃喝洗唱打麻将,或者领人家去洗桑拿,浴室里赤诚相见,回扣要现钱还是干股,什么条件都敞开来谈。

等到周末回家,大史把皮包一扔,倒床就睡,鼾声如雷。

二宁负责后勤洗衣做饭,有时还要帮大史整理各种票据入账。有天,她从大史皮包里翻出一张粉色小卡片,上面印着五个字“小雨点桑拿”和一个电话号码。二宁按照号码打过去,对方一听她是女声就挂了。

二宁心里不踏实,就打电话请教哥哥。电话那边的大宇皱了皱眉头,可还是劝妹妹不用胡思乱想,说桑拿就是新式澡堂子。二宁说,桑拿我倒是知道,但是这个“小雨点”听得让人别扭,不像是正经地方。大宇在电话里说,那是你过敏了,大史干事业挺辛苦,你早点儿给他做饭吧。

到了第二周周末,大史回家又是呼呼大睡。二宁从他皮包里又翻出一张“大天马洗浴城”的发票,开销足有一千多。她实在忍不住了,就摇醒大史,问他有没有乱搞。

大史翻身打哈欠说:“吃喝上有腐败,作风上没有。”

二宁说:“现在社会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,你可别跟着浪!”

大史反问:“净瞎说胡说,我跟谁浪?”

二宁亮出纸片说:“你看看,上周是‘小雨点桑拿’,这周是‘大天马洗浴’,都快成一副对联了。”

大史坐起来辩解:“放心吧,我不是那样的人,咱家可是耕读传家……”

二宁说:“屁!耕读传家是我家,不是你家!”

大史说:“你啊你,就是闲得慌瞎想,等有了孩子,就够你忙乎了。”

二宁说:“才不跟你生呢,谁知道你的魂儿被哪儿勾住了!”

“放心吧,传家的公粮一粒儿没少!”大史一把将二宁拽上了床,“来,咱俩现在就传!”

 

(四)

 

这年秋天,大宇和小蔡生下了女儿小囝,万老师也晋升成了奶奶,白天除了照看孙女,还要抽空给三丁做饭,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难得一段时间的平静。

红旗厂这年依旧不景气,工会没有费用也没有活动,眼看着工会干事成了摆设,大宇就跟父母商量,说想换个科室上班。

万老师建议说,我看你写点儿东西还行,要不调去宣传部试试。关师傅不同意,说这些虚头巴脑的部门,工厂效益好的时候锦上添花,效益不好就都趴下,还不如调到技安处来,积攒下经验到那里都能派上用场。

大宇权衡了一下,觉得爸爸说的有道理,回头就把调岗申请交了上去。

 

这天下午,大史在澡堂子里遇见了大宇。红旗厂职工澡堂子建成于六十年代,瓷砖斑驳,水管老旧,偌大的空间里排布着几十个喷头和一温一热两个水池子。热池子是老工人们的疗养院,一泡半天不出来,温水池是小孩子们的乐园,练习狗刨儿时,把别人身上搓下来的泥水呛进肚子里。

他们俩人都没下浴池,互相搓了搓后背,再洗个头就算完事。

穿衣之前,大史递给大宇一根香烟,显摆说,咱厂的池子太脏,哪天有时间我领你去城里洗桑拿,那水清的,不说是瑶池也差不多。

大宇问,咱厂洗澡才两毛钱,城里桑拿得好几十块吧?

大史说,钱不是问题,主要是服务到位,我常领客户去谈生意。

大宇问,怎么,洗澡还能谈生意?

大史说,不光是洗澡,还有足疗,拔罐,喝茶,环境好。

大宇说,那好,下次带上我,开开眼。

本来大史只是顺嘴显摆,没想到大宇倒认真起来,三天两头打电话催他洗澡。于是他定好周末进城,在电话里他嘱咐大宇,哥你啥也不用带,手巾,洗发膏,拖鞋都是人家预备好的。

大宇在电话那边答应,明白,我就空着俩爪子跟着你。

这天进城之后,大史先请大宇吃了一顿粤菜,又吹了半天“双喜公司”的生意。大宇含着牙签听了半天,最后不耐烦道,你的能耐大家都知道,时间也不早了,咱俩抓紧时间洗澡吧。大史这才结账,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:“走,大天马洗浴城!”

司机乜了一眼大史,发动车子七拐八拐,开到了一排罗马柱子下,大宇下了车,看见门口站着几个巨大的半裸雕像,还有一匹长着翅膀的所谓“大天马”。他敲了敲马肚皮,说是石膏。大史说不是,是玻璃钢。

“大天马洗浴城”是大史的根据地。一进大堂,领班大喊一声“欢迎史哥光临!”,毕恭毕敬递上来两个扎着手牌的手巾卷。大宇环顾了一下大堂,果然富丽堂皇,九层水晶吊灯映照着金色瓷砖,怪不得有纸醉金迷这个成语,他心里想,敢情!

二人走进洗浴大厅。一泓池水清澈得能看清底部的马赛克,大宇又感慨了一回,厂里的池子跟这儿一比,简直就是煤场里的水坑。淋浴区的花洒是三维立体喷淋,大宇也是第一次见到。冲过身体后,俩人走进了桑拿房,热气扑面,大史挨个介绍,湿蒸,干蒸,红宝石房,各种蒸。

大宇跨进去站了一脚,马上开门就要出去。

“哥,你咋不蒸了?”

“受够了这种热气。”

“以前你洗过桑拿?”

“以前我烧过锅炉。”

大史继续留在桑拿房里享用蒸汽,大宇脱了拖鞋,走进温水池,池水是天池一般的蓝。他在水中的半阶坐下,两手一张,颇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。泡了一会儿,看见旁边的金色瓷砖上写着“冲浪坐浴”,他试着走过去一坐,屁股下果然升起一股水流,托起身体漂浮,像似开锅的饺子。妈的,澡居然还可以这么洗,大宇心里高兴,自己简直成了土老帽。

“怎么样?哥!先进不,感觉还行不?”大史这时走出了桑拿房。

“挺好挺好……这个澡,得花多少钱?”

“哥你就不用管了,说好我安排。”

“我就是好奇,打听打听。”

“门票一人五十,等会儿还有搓澡三十,浴服二十。”

“这么贵?!”

“嗨!这只是上半场,下半场还有按摩,喝茶,咱们慢慢来。”

二人在池子里泡了一会儿,全身通泰得像天马行空,大宇请教大史:“我就不明白了,谈生意就谈生意,为啥非得来桑拿浴?”

“请人洗澡,其实就是请他来光屁股——两个人都光着,没有衣服也没有录音,想啥就说啥,不用遮遮掩掩……”

“原来是要拉人下水。”

“差不多——这些人本来就是要下水的,我拉一把能更快点儿!对了,哥,你不是要往技安处调么,找机会你请厂长出来洗个澡,回去他就能给你办成!”

出了池子,两人又来到“助浴区”,俗称“扬州搓澡”。大宇不太习惯躺下来,感觉像是案板上的鱼被刮鳞。大史笑话他说,好吃不如饺子,好受不如倒着,哥你得适应适应。

搓完澡的大史又要去干蒸。大宇还是不想进桑拿房,就到更衣室里换上浴服,点上一根烟,心里算了算,上半场花掉了二百,才是一个零头,下半场看来还得努力。

下半场的场地是二楼的休闲区,走廊灯光昏暗,浴客们三三俩俩走进包间。服务员端来价目表,大史点了两个全身按摩,服务员说还有更贵的保健按摩,大史一挥手将他轰走。待到漫长的按摩结束,二人已瘫得快成了软泥。坐起之后,大史又点了一壶五十八元的碧螺春。大宇问他,你跟客户都是俩个人来么?不是三四个?大史说,当然,休闲要清静,清静才好谈生意。大宇点点头说,你可得像客户一样好好招待我,别怠慢!大史说,那是当然,哥,你在我心中比VIP还V。

“好吧,就照着这个标准来招待,”大宇从浴服兜里掏出一张发票,望向大史“这是上次二宁给我的,她问我洗啥澡能花到一千二?”

“哥……你这是早有准备啊?”大史的脑门马上起了汗。

“我算过了,咱俩刚才开销五百五,离一千二还差七百,你还有啥压箱底的招待项目,赶紧喊上来。”

“哥,是,是这样的,那天我和客户喝了六壶茶水,”大史一边擦汗一边胡乱凑数,“完事又累了,一人两个全身按摩,多了三百加二百……”。

“六壶?!”大宇听了哭笑不得,“好吧,你现在来三壶,然后趴下来再按一遍!。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啥滥地方,上出租车的时候,司机看我们的眼神就不对!”大宇手指一直棚顶,“我早就打听过了,楼上就是鸡窝,门口电线杆子上,贴的全是性病广告……你得瑟过几回,自己说说!”

“哥,我没上过三楼,我没扯过……”

“行!我信你,那你赶紧喝水,今天要不给你按出尿来,我跟你没完!”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六章:肿瘤医院)

第十六章:肿瘤医院


(一)

转过年来,红旗厂军品生产任务大幅度压缩,从前上下班的潮水车流不见了,马路萧瑟,落叶也没人扫除。好多工人没活可干,就在车间里打扑克喝茶水,也有人在外面找到了挣钱机会,就打报告申请“待岗”,不上班只领生活费。

关师傅的徒弟小王办完“待岗”手续,转头就去了大史的五金厂上班,据说工资加奖金到手有四五百。事情一传播开,硝化车间的好几个工友找到关师傅,求他介绍到大史的厂里去。

关师傅就去找大史,半是请求,半是命令。大史陆续收了几个,最后实在是收不下了,他就跟老丈人商量:“爸,我这里还是小庙,粥米不够,你可再别介绍和尚来挂单了。”

“你再想想办法,有多大力使多大力,就当是积德行善!“关师傅递给他一根烟,“咱们这种山沟工厂下岗最惨了,都赶不上农民,至少人家里还有地。”

“爸你是不知道,熟人来多了也不是好事,我这是实话。”

大史说的没错。关师傅以为自己是菩萨救苦救难,没想到过几天就有工友找他诉苦,说大史是“半夜鸡叫”里的周扒皮,恨不得两个人的活给一个人干,脾气暴躁得天天骂人。

关师傅一听就上了火,又去五金厂找大史理论。

大史当然不服:“他们以前是化工,按电钮舒服惯了,我这里可不一样,机械加工本身就累,再说只有用工成本降下来,厂子才能活。”

关师傅掏出烟,也不分给大史,独自抽了一会,说:“那你就不能客气点儿,一个厂子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干嘛非得骂人?”

“要是不骂人,废品率那么高,我受得了吗?”

“那也得好好说话,做人不能忘本,你这才发达到哪到哪儿啊?!”

“爸,你这是要领导工友闹革命么?”

“对,等我退休了,我就来你这儿当工会主席!”

 

这年红旗厂的减产减员也影响到了理化室。生产线一停,既不需要水质化验,也不需要成品分析,理化室的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员闲得整天打毛衣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始终没有复产的消息,大家开始觉得闲极无聊。

这天,二宁回到家里,跟父母商量要不要申请待岗,去帮大史管理总务。

关师傅倒是赞同,但是又说:“要是想管事,那就管账,总务没有账务重要。”

“可拉倒吧,会计是一门学问,别忘了她当年数学只考三十七分。”一旁的万老师提醒说。

“二宁不会也没关系,可以先找人代账,据说财务处的老王会计做账仔细,让他一边代账,一边手把手边教二宁。””关师傅建议。

“可是我不认识老王会计。”

“哪天我领你去……”

“老关你什么意思,这事也跟着搀和?”万老师明确反对,“是不是一看大史挣了钱,你就跟蚊子见了血,紧着往上凑?”

“我就是帮帮小忙,什么蚊子见了血,说话真难听。”被浇了一盆凉水,老关不高兴。

“妈,你不帮忙就算了,还净说风凉话?”二宁也不高兴。

“君子固穷,我就是不想让你爸瞎掺和!”万老师坚持反对。

“不用爸介绍,我自己也能找到王会计。”二宁一来气,摔门而去。

好在红旗厂区地窄人熟,二宁一路骑车一路打听,很快就寻到了老王会计家。恰好老王会计也想“找补差”。俩人一谈即合,老王会计答应一边代帐一边教二宁学财务。二宁爽气得很,当场就掏出二百元塞给他,说是这个月的劳务费,她代表史厂长提前发放。

 

(二)

 

这天上午,万老师去职工浴池洗澡,擦身体时扪到胸前的疙瘩变大了。这个年龄说不害怕是假的,下午她就去了职工医院,让邢护士陪她看病。

大夫先是触诊了一番,摇摇头,说包块界限不清,又让万老师去做B超。B超探头在她胸上划来划去,邢护士帮着问,怎么样,囊肿还是增生?B超大夫说,不排除是CA。(恶性肿瘤的英文简写,医护内部术语。)邢护士一听,就不吱声了。

万老师不懂什么叫CA,检查完坐起来的时候,邢护士特意紧扶她一把——正是从这一扶的动作中,万老师品出了端倪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,她穿上衣服,一出诊室就问邢护士:“小邢,你就放心告诉吧,我这个人坚强……”

“怎么说呢,大夫说最好上X光机才能看清。”

“小邢,你尽管照直说,到底是不是……癌?”

“真的还说不准,大夫说了,单靠B超还不行,还得上X光机。”

“那咱们现在就去照X光!”

“万老师,你先别急,咱们医院的X光水平一般,等有时间,咱最好去市医院。”

从职工医院出来,万老师心神不宁回到家,晚饭炒菜都忘了放盐。饭后她没了力气,让老关收拾刷碗,自己说了病情。老关一听就着了急,也不想去“路边社”聊天了。万老师说,你该聊就聊你的,这不还没确定呢么。老关说,我怕你一个人在家胡想乱想。万老师说,不至于,我比一般人想得开。

说是这么说,万老师这一晚上没少翻身折饼,左卧换成右卧,右卧换成仰卧,老关也跟着没睡好。一早起来,关师傅就说,事情就别再悬着了,依我看,咱俩今天就去城里检查。万老师想了想说,好吧,伸头缩头都是一刀,早知道早踏实。

 

绿皮火车把两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送到城里,上午在市医院拍完X光。中午,关师傅领万老师在街上找饭店,万老师说吃不下,关师傅说千难万难,身体是本钱。万老师这才点了一碗馄饨,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。

下午回到医院,X光报告出来了,医生打开灯箱着看了半天,说是有大概率是恶性肿瘤。万老师当时脸就阴沉下来。为了稳妥起见,大夫又找来主任再看一眼。主任是个老头发老头儿,看完X胶片,转头就跟关师傅说,回家准备一下吧,下个礼拜来办住院,手术切除加探查。

这天的回程火车上,机车咆哮得异常沉闷。万老师一直脸朝着窗外。关师傅从车窗玻璃里看见她眼睛红了,想拉拉她的手,又觉得人多不好意思,就只好握着她的胳膊。十三个山洞明明暗暗,像是穿越生死的重重大门,每一秒都分外漫长。直到快到站时,万老师才扭过头来,问老关:“你说,我怎么会摊上这个病呢?”

“这不还没说准嘛,万一手术探查不是呢。”

“别打岔,我听人家说,脾气不好的人才容易得这病……这些年,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操心,所以病就找上我了,肯定是这么回事!”

“要我看,你压根儿就不是这个病。”关关师傅故作轻松, “撒切尔,阿基诺,甘地,哪个不比你更操心,也没听说得这个病。”

“你的意思就是说,这是命呗……不,我不认命,我想弄明白。”

“你可别自己吓唬自己了,不是说了么,你可能根本不是这个病。”

“怎么,你的眼睛还能比X光机准?”

“X光机只照你身上一小块,我可是天天看你整个人,整个精气神,根本就没有要来大病的意思!”

 

这晚,“大学迷”邢护士上门来探问检查结果。

万老师给她看了X光检查报告,复述了大夫的嘱咐。邢护士倒吸一口凉气,说我想办法找人,看看能不能让吕院长给你转到沈阳的大医院。万老师问有什么水平差别。邢护士说,手术是一样的,差就差在病理标本诊断。万老师问什么是病理。邢护士说,就是显微镜看切下来的组织细胞,癌细胞和正常细胞和形态不一样,越大的医院看得越准。

第二天邢护士和吕院好不容易托上关系,找到省肿瘤医院同意转院。万老师和关师傅把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。邢护士说,先别客气,治病要紧,谁倒下也不能让你倒下,“精神万元户”可是一面旗帜。

听说妈妈要去沈阳住院,大宇和二宁都要随同陪护。万老师劝退大宇,说二宁现在是待岗,你爸就等着退休,两个闲人跟着我就行了,你和小蔡一来好好上班,二来照顾好弟弟吃穿,这也是重要任务。大宇想了想,只好点头同意。

这天的车站送行,汽笛响过,万老师的眼睛红了。三丁特意上前搂了一下她脖子,说妈妈你一定会没问题的。

万老师问,你觉得妈妈的性格暴躁么?

三丁说,没觉得啊。

万老师说,说实话。

三丁说,一点点。

万老师问,那你知道为什么暴躁么?

三丁说,因为我们几个不听话呗。

万老师擦了擦眼泪说,也是妈妈的标准太高了,如果老天还给机会,妈妈一定改掉脾气。

 

 

(三)

 

省城的肿瘤医院没有产科,也没有牙科,所有的病例都和肿瘤相关。住院部里气氛更是压抑,入院要排床,手术也要排队,一切的节奏都很慢,人们只是按部就班向前走,前方却是茫然的未知。陪护家属都没有笑脸,聊的无外乎良性还是恶性,手术还是放化疗。走廊里经常走动戴假发的化疗患者,偶尔病房里传来哀恸哭声,听到哭声的大夫和护士也都很麻木。

万老师所在的301病房有三张床:一号床是个形销骨立的老太太,几次放化疗后,时而清醒时而昏睡,清醒时家属要剥桔子给她吃,老太太总是摆手不要。二号床是一名健硕的中年农村妇女,脸上发黑但有红晕,陪护她的是笨手笨脚的丈夫,经常被她呵斥。万老师的三号床紧挨着窗,每天阳光照在床上四五个小时,唯此阳气盎然。关师傅和二宁住在医院旁边的小旅店,一早一晚轮流陪护,就等着各项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择期手术。

白天的万老师躺在病床上输液,等到晚上人少时,她就在走廊里溜达散心。走廊正中是医生办公室,看到值班大夫正在看书,她就走进去,问问自己的病情。值班大夫说自己不是管床大夫,只能说个大概。

万老师说,那我就简单问一句,听说这个病跟性格有关系,是不是要强的人都容易得?

值班大夫说,可能跟性格有一点关系,但也不绝对,还有遗传和生活习惯,几方面合在一起。

万老师问,那究竟有多大的关系呢?

值班大夫说,这个说不好,反正没有统计数据,我们的教科书上没有写。

没得到明确的答案,万老师只好说了声谢谢,悻悻起身。离开办公室之前,她瞥了一眼大夫正在看的书,《乳腺病诊疗学》。

 

第二天一早,二宁买好豆浆油条来病房。三个人吃过早饭,关师傅回小旅馆补觉,万老师找来一张纸条写下跟《乳腺病诊治学》这几个字,递给二宁说,今天白天没啥事,你去书店买这本书,我要看。二宁愣一下了,这个要求实在匪夷所思,可转念一想,发生在妈妈身上的就不算奇怪,于是就揣着纸条下了楼。

市内最大的书店是新华书店,二宁没找到这本书。营业员建议去专业书店看看,于是她一路走到医科大学,高跟鞋都走歪了,总算在校内书店找到了《乳腺病诊治学》。步伐沉重的她回到病房,将书交到妈妈手上时,已是下午两点。

万老师将厚厚一本书翻来翻去,也没找到乳腺癌的致病原因,说来说去都是可能概率。她又浏览了一下手术章节,只见插图里的红蓝血管纷乱复杂,再翻到病理检查章节,各类组织细胞名字冗长无比,她实在看不懂了,只好放下书睡了一会儿,醒来时已是傍晚,二宁已走,又换成了关师傅陪护。

关师傅拎着保温桶,先去食堂打饭。万老师等到输液完毕,膀胱发胀,赶去厕所时又路过医生办公室门口,无意中听见屋内正在谈论她。夜班护士说,哎呦,301的那个三床是知识分子吧,这都看书自学上了。值班大夫说,听说是个小学老师,昨晚来办公室问过病情。护士说,最讨厌这种刨根问底的人了,没事就瞎琢磨。大夫说,琢磨不怕,就怕把自己往书里面套,越套越像,越像越害怕。护士说,可能知识分子都有这个毛病,自以为是。大夫说,小学老师怎么能算知识分子?最多也就是个小知识分子吧。护士说,是啊,不上下不,来了劲头最可怕。

万老师听了,忿忿不平地响亮咳嗽了一声,办公室里马上就没了声音。

上完厕所,万老师正在水房里洗手,忽听得走廊跑过一阵急切的脚步声,她探头一看,原来是值班医生和护士推着除颤仪奔向301病房——原来是这会儿工夫,一床的老太太不行了。顾不上擦手的她赶紧往病房走,到门口一看,值班医生正在老太太作给复苏按压,护士端着呼吸器抢救,农妇坐二床上呆愣楞地看着抢救场面,惊讶地张大嘴。

 “二床,你出来,别看!”万老师站在门口喊她。

不知道农妇是看的太专注,还是压根儿没听见,头也不转。

“二床,你听没听见?别看,快出来!”万老师继续喊她。

二床还是呆愣不动。周围拥挤着家属,万老师闯进去拽她,只好自己扭头往远走。等走到楼梯口时,果然听见病房里传出 “嗷”地一众哭声,她叹了一口气,接着往楼下走,越远越好,直到在一楼大厅遇见了打饭回来的关师傅。

“别上楼了,一床的老太太好像抢救失败了。”万老师拦住关师傅,“咱俩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吧。”

关师傅找到长条椅子,打开保温桶,让万老师吃饭。

“你先吃吧,我不想吃。”

“我也缓缓再吃。”关师傅又把盖子盖上。

“你说,一个抢救有什么热闹好看?”万老师心里还惦记着二床,“刚才,我喊二床出来避一避,可她不听我的,就不怕受刺激?”

“可能是人家的神经比较粗,好奇。”

“再好奇也不该看,这种场面,唉……”

在一楼大厅坐了个把小时,他们俩人才返回病房。这时的一床已经空了,二床农妇的脸色煞白,原来的红晕都不见了,说起话来磕磕巴巴。万老师问她,刚才我喊你,你怎么不答应。二床说,太紧张了,我没听见。万老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,回到自己的床上,继续看书。

这晚上半夜,二床果然有了反应,先是辗转反侧睡不着,然后半夜里坐起呕吐,最后大喊一声头疼就昏过去了。值班大夫怀疑她是突发脑溢血,赶紧打电话找脑外科开颅。关师傅帮着家属手忙脚乱地将二床推进手术室,回头又问护士怎么会突发脑溢血?护士说,情绪激动就容易高血压,血压高会导致血管爆裂。关师傅问,是她被一床的抢救吓到了不成?护士不置可否。关师傅叹气说,可惜啊可惜,我爱人当时喊她回避,她却没听见。护士说,你爱人也算尽力了,当时那么忙乱,她能冷静就算不简单了。

时针还没走满一圈,病房里的三张床就空了两张。关师傅折腾了半宿,又累又困,就在二号床上睡了一觉。一早醒来已是七点,想起昨晚的两场抢救,老关终于明白了医生和护士为啥都疲乏淡漠——病房里的生生死死,他们每年不知要看过多少回。

八点钟,医生们开完交班会,管床大夫来跟万老师说,手术排上了,后天就可以开刀。万老师问手术方案。管床大夫说,只要你别拿着书找我讨论,我就给你简单讲讲。万老师点头答应了。于是大夫画了一张简略示意图,讲完就走了。

万老师对着图示翻了翻书,还是搞不明白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略微蓬乱的头上,她揉了揉眼睛,一合书本说,老关打电话吧,让大宇三丁都来,我手术前有话要嘱咐。

关师傅问,不会你也被吓到了吧?

万老师这次倒是很坦诚,是啊,从生到死太快了,我也被吓到了。

 

(四)

 

从301病房窗口望出去,住院部楼旁有个方形荷花池,水面上一片入秋残荷,岸边一溜长椅。

大宇和三丁坐着夜车赶来,病房里太挤,万老师说,咱们到荷花池旁说话吧,大家也晒晒太阳。于是一家五口下楼来到池边。椅子太短,只容万老师和关师傅坐在上面,三个孩子就地围成半圈,作洗耳恭听状。

“其实妈本不想叫你们过来,”万老师看了看大宇和三丁,又掸了掸自己的蓝白条病号服,“但是前几天,一床二床都有了意外,我觉得有话还是是提前说,以防万一……”

“妈,你肯定没问题的。”三丁先沉不住气了。

“没问题当然最好,不过,也不耽误我提前说,说完心宽。”万老师尽力挤出微笑。

“妈,你说吧,我们用心听。”

“我呢,以前一直脾气暴躁,”万老师首先望向大宇,“尤其老大挨打最多,说说,妈妈打过你几回?”

“谁还记着那个!”大宇摇摇头。

“那你就说说,妈跟你摔过几次暖壶吧。”

“……四五个。”

“牛不喝水强按头,我可能是过严了……你们也知道,咱厂小学老师能写字不倒下笔就不错了,我没比他们强到哪里去,师范学校的速成班,也不教什么教育方法,一年半就毕业……”

“妈,你的教育没问题,当时都是我不懂事。”

 “二宁呢,妈也跟你摔过暖瓶,对不对?”万老师把头一偏,朝向女儿。

“妈,不怪你。”

“妈其实最不想对你严厉,可是在各个方面上,女孩的机会都比男孩少,后悔更是没地方找——也许是妈的观念老,总想着门当户对,那是因为妈妈的能力,也只能看到这一步了……”

二宁听了不说话。

“当然万事不能一概而论,结婚婚是选择题,选了也就选了,我和你爸这些年不也妥妥走过来了……重要的是过日子,这是应用题,怎么解题你得自己有主见,至少撑起半边天。”
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
 “现在再说说老三,”万老师最后望向三丁,“妈还没跟你摔过暖瓶,对不对?”。

“妈,永远不要摔!”

“傻孩子,妈当然也不想摔,”万老师伸手摸了摸三丁的脸蛋儿,“你们这茬孩子没怎么吃过苦,更精更灵,也更挺讲现实, 妈只说一句,钱是为人服务的,人永远比钱更重要……”

“妈,你放心吧,等我长大了,也当精神万元户。”

“不当精神万元户也没关系,”万老师摇了摇头,又把三个孩子看了一遍,“我的最低希望,就是你们不要过日子浮皮潦草,不要脚踩西瓜皮,滑到哪里算哪里——哪怕一辈子不成才,也要眼界高点儿,踏实做人,认真做事。”

“当然。”三个孩子都答应了。

 “至于我自己的毛病呢,我自己清楚——这次得病是个警醒,等手术之后,我也要改掉急脾气。”说到这里,万老师终于将脸转向关师傅,摸了摸他的鬓角,“看看你们爸爸,没脾气多好,一根头发都没白,不用操心,长命百岁。”

老关尴尬地笑了笑。

“当然,如果一个家里面两个人都要做主,那这个家也没法安生——好在这些年,你们爸爸都让着我,让我做主,应该奖他一朵小红花。”

“都这么大岁数了,啥红花不红花的。”老关不好意思地掏出一颗烟。

“来,给我也点上一根,”万老师朝老关摊开手,手指勾动,“生活千头万绪,板着脸这么多年,我自已也烦了。”

“干啥?别忘了明天还要上手术呢!”关师傅吓得不敢抽了,把烟盒又揣回裤兜里。

“妈,咱得好好活着!”三丁觉得妈妈是要告别人间,急得快哭了。

“傻孩子,妈当然是想好好活着,所以才要闻一闻啥滋味。”

最后还是大宇稍微明白了妈妈的意思,掏出一颗烟给她点上。

万老师抽了一口就咳嗽起来,好奇归好奇,呛人是真的。待到气息缓和,她取出手术方案的纸条,将烟头按灭,包进纸条里,“好了,男愁唱,女愁哭,老太太发愁瞎嘟嘟——我现在已经尽完了人事,余下的,就听老天安排了。”

 

大夫手绘的手术方案,第一步是切除乳腺肿块,将肿块送去病理检查,如果结果是良性,就缝合切口,结束手术,如果有恶性迹象,就继续扩大切除,并清扫腋窝淋巴——这就是所谓的手术探查。

第二天上午,万老师被头一个推进手术,全家人都等在手术室门口的等候区。关师傅心里烦躁,来来回回踱步,走到等候区深处时,他看见后墙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文字,“老天保佑妈妈手术成功!”“大慈大悲观音菩萨,救救我爸爸!”……有用铅笔写的,有用圆珠笔的,密密麻麻足有几十条。他看了一会,叹了口气:人这一生,不止柴米油盐和功名利禄,更有谁也躲不开的病死和别离。

过了一个小时,手术室大门打开,巡回护士交给关师傅一个小塑料袋,说是术中刚取下来的病理标本,让他尽快送到医技楼病理室。

关师傅和大宇不太了解流程,拎着标本袋就直接跑到了病理室,结果值班员说没交费不能收。时间滴漏而过,浪费每一秒都是罪过!于是老关又急急跑回住院大厅,缴完费后,他拿着收据再跑去病理室,却找不到了值班员。

想到爱人正在手术床上敞着切口,几十年好脾气的老关终于暴怒了,将病理室的门窗砸得山响,可还是没人出来接应。他只好让大宇拎着塑料袋等在窗口,自己争分夺秒飞奔到医院机关楼,一脚踹开院长办公室,巨大的拳头往办公桌上一拍,:“人命关天的时候,怎么还有人离岗!”

玻璃板立刻放射出好几道裂纹,院长被吓了一跳,赶紧问清了缘由,一通拨打电话协调,三分钟后总算找到了当值人员。老关这才收起火气,临走时,他再一次拍了桌子:“我是搞安全管理的,脱岗是严重事故,你们单位必须严肃处理!”

走出机关楼,天空已经阴了大半,乌云沉沉就要下雨,老关站定院子当中,一腔怒气都化成了凄凉。寒凉风起,落叶簌簌纷纷,想到了手术床上的万老师,他的眼泪止不住流出:

“老万,你可千万要挺住!下半辈子,咱俩还得一起过啊!”

 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五章: 回门)

第十五章: 回门


(一)

期末考试之后,初三上学期正式结束了。

寒假里,三丁被万老师盯住在家学习,直到小年这天才允许出门。关师傅要他去买烟花爆竹。他在市场里溜达了一圈,碰巧遇见了正在采购年货的二宁。二宁穿了件喜庆的红呢子大衣,烫了一个夸张的反翘发型,耳后的发梢根根斜朝向天空。

“哇,欧姆头,好新潮!”三丁摸了摸姐姐的头发,赞不绝口。

“讨厌!”二宁掐了弟弟一把,从包里翻出一张“老头票”甩给他。

“姐,你是要收买我当内线?”

“什么内线,这是压岁钱,提前给你。”

“你大年初二不回门了么?”

“当然回啊!”

“那我帮你拖住咱爸妈,不让他俩跑掉。”手攥钞票的三丁很主动。

“也不用,大过年的,他们也没地方跑!”

买完烟花的三丁又和同学去台球社打斯诺克,混到天黑才回家。一进门,他就跟父母转达了二宁要回门的意思。

万老师正在淘米,听了半天没吭声,最后叹气道:“唉,全世界的索债鬼都不会放过年关,大雪天黄世仁都要上门。”

 “之前躲人的招数都用尽了,这回真没办法了。”切菜的关师傅说,“要不老万你进山当喜儿,我坐家里当杨白劳?”

“瞧瞧你俩说的什么啊!”三丁很是不高兴,“天底下哪有给杨白劳送礼的黄世仁?我姐是你们亲生的好不好!”

 

大年初二上午,二宁果然拎着大包小裹地回了家。一进屋,她先把礼物放在桌子上,然后钻进厨房问万老师需不需要帮手。万老师既不吭声也不回头。二宁讨了个没趣,只好进了大屋跟关师傅没话找话。

“爸,听说明年咱厂的军品要限产清库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民品呢,还能变得景气点儿么?”

“够呛。”

“我听说五金厂都已经开不出支了,工人过节只能发折叠椅。”

“他们确实难。”

“那正好,大史还准备去承包五金厂试试呢。”

“承包?……他可真能折腾。”这回关师傅倒是说出了八个字。

午饭时间到了,四方折叠桌,一人一面。三丁让姐姐坐在父母当中。二宁知道这是弟弟让她各个击破,便将带来的“剑南春”先给爸爸满上一盅。

酒香四溢,“这可是厂长才能喝上的好酒。”关师傅脸色稍暖,端着酒瓶看了半天。

“过年了,咱们喝点儿好的,也吃点儿好的。”二宁又从礼盒里取出一段香肠,切好装盘,端上饭桌。

眼见灰黢黢的圆片一盘子,三丁发出疑问:“咦,这怎么跟松花蛋一个颜色?”。

“说对了,这是新出的松花肠,来吧,赶快!”二宁发动大家动筷子。

三丁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放进嘴里,回味半天,连说好吃。

关师傅也夹起一片尝了尝,点头评价:“确实不错,挺下酒的。”

桌上联军被成功瓦解一半,就剩下万老师没吃了,这是最后的堡垒。二宁用筷子发起攻坚战,夹起一片松花肠亲自送到她嘴边,“妈,你尝尝!”

“不用你夹,放下!”万老师还是不给机会。

“都送到嘴边了,你一张嘴就完事了。”二宁忘了哄人要一步步来,非要一步到位。

“我叫你放下!你听见没?”万老师心里直骂二宁,当你老娘是记吃不记打的小孩?

“你不吃,我就举着!”二宁也来了倔劲儿。

“妈,你就别磨叽了,我姐又不是喂你毒药!”三丁赶紧助攻配合。

“就是就是,有说话的工夫,都吃进肚子里了。”刚投诚的关师傅也在一旁敲边鼓。

友军倒戈,三面楚歌,万老师不好再臭着脸,可还必须端着,最后她勉为其难地用自己的筷子搛住二宁筷子上的香肠,放进自己碗里,埋到米饭下。

“我的妈呀!就一片香肠,你还搞个筷子接力?”三丁看得傻了眼,“啧啧啧!妈你真该去当接力火炬手!”

 “嗯,团结、友谊、进步,重在参与!”关师傅想起了前些年的亚运会口号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“剑南春”。

“剑南春”的味道很好,关师傅很快就把自己喝多了,说了一大堆厂里的新闻旧闻,三丁和二宁充当捧哏,饭桌上算是没冷场。等到饭后,三丁回到小屋继续学习,万老师在厨房收拾碗筷,二宁陪着爸爸在大屋醒酒聊天。

 “二宁,今天我一个人喝酒没意思,”关师傅借着醉意发话,“等到元宵节,你把大史叫来陪我喝酒!”

“老关你喝多了啊,别想一出是一出!”万老师在厨房里反对。

“我才没喝多……就算你老万是太阳,也得有日食的时候,这件事就我说了算,元宵节让姑爷来陪我喝酒!”关师傅假装酒劲上涌。

“喝个屁,到了那天,我走!”万老师继续反对。

“你走你的吧,地冻天寒的,我地球还不跟你太阳转了呢。”关师傅打了个酒嗝。

“妈,你咋这么顽固呢!”三丁这时冲出小屋,对着万老师一通嚷嚷,“元宵节大白天你往哪儿走?再说我哥嫂也回家,全家吃个团圆饭不好吗?!”

“滚回屋里看书!”万老师敲了敲马勺,一声喝道,“看你考不上大学的,就去造锅碗瓢盆!”

 

(二)

五金分厂是红旗厂下属的厂办大集体,前些年一直生产电镀折叠椅,后来被三角债拖下了水,过年节都发不出工资。这年春节之前,总厂办公会提出了对外承包,一张招标启事贴在了机关楼布告栏上,全厂上下议论纷纷。

议论归议论,体制内的山沟工厂向来保守,真正有想法的人不多。到了年后洽谈招标这天,只有大史一个人来了,他夹着一纸袋现金往桌子上一摊,说是承包保证金。

评委们吓了一跳,有人好奇问,这么多钱从哪里来的。大史如实相告,说里面既有自己的钱,还有父母的棺材本儿和朋友们的集资——这可把全体评委听得傻了,红旗厂被称作“山沟社会主义”几十年,职工里有按计划过日子的,也有省钱过日子的,可就是没有押上身家做生意的。

真金白银摆在眼前,评委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说不出反对意见,承包协议就这么订了下来。大史一笔一划签完字,站起身跟大家抱拳说,谢谢给我机会,从今以后,大家就别叫我“私活大王”了。大家说,那是那是,不过,刚才我们又给你起个新外号,叫“史大胆”。

 

“史大胆”的豪迈之举震动了厂办公楼。

老关听说了,心下着急,既又不好直接去问大史,又怕在家的万老师知道了上火,就打电话喊二宁来办公室问话。大宇借了工会的小会议室,二宁拎着试管架赶来,三个人头碰头坐下辩论。

关师傅开口就是埋怨,说咱厂中层干部一大堆,谁都不敢承包五金厂,大史一个拎螺丝刀的工人有什么能耐?这不就是明摆着犯虎么!

二宁辩解说,咱厂的大锅饭干部你也知道,都在喝茶水看文件的,要论看机会的眼光,还就真赶不上大史。

关师傅问,怎么就赶不上大史了?

二宁说,大史摸过五金厂的底细,说设备和工艺都没问题,只是账面没现金,续一口气还能活下去,

大宇插话道,想法归想法,让他开冲压机造个锅还差不多,承包厂子那得需要管理和经营!

二宁说,边干边摸索呗,反正机会难得,为啥不赌一把呢?

关师傅叹气说,十赌九输,光胆大还不行,还得心细,细到头发根儿里。

大宇也说,五金厂可是一笔糊涂账,二宁你回家告诉大史,让他把跑冒滴漏先查一遍。

二宁说,爸,哥,你俩就放心吧,我最了解他了,他心里清楚着呢。

 

签完承包合同的第二个月,大史下了厂。他开门就是三把火,先是盘点核对原料库和成品库,颗粒归仓。然后和会计对账,之前每笔呆帐坏账都要解释清楚,之后每笔支出都要自己亲笔签字。最后又派出自己老爸当厂卫,边角余料再不许“大家拿”——散了会的工人们都说来了个厉害角色,一上来就掐住了钱和货。

听说了这三把火,关师傅稍稍心安,大史这小子的确不糊涂。

堵住了跑冒滴漏,大史拎上皮包走了一圈省内的家具市场。一路上,他越走越是心凉,发现电镀折叠椅价格已经纷纷跳水,再做下去也是勉强微利。于是他又改去炊具市场摸摸行情,找到了曾委托他加工铝锅的那个广东小老板。

小广东听说他承包了五金厂,高兴得一拍大腿,说你好叻啊,我哋喺埋一齐造不锈钢锅啦。大史说,你别说鸟语,慢慢讲普通话。小广州说,现在粤菜正在大举北上,你不要造折叠椅了,还是造不锈钢锅吧。大史说,不对吧,我们作菜都是用铁锅。小广东说,粤菜很少爆炒,用不到铁锅,但粤菜讲究煲汤,会用到不锈钢汤锅。大史问:粤菜为什么不炒?难道炒菜不好吃么?小广东说,哗,说不明白了,我请你食一顿好了。

于是两个人在城里的“阿灿靓汤”吃了顿粤菜,饭后还去后厨看了看炊具,果然多是不锈钢材质。大史心里盘算,锅具生产并不比折叠椅复杂,电镀槽和冲压机都是现成的,还能省去软包的环节,再加上小广东主动要求入股三分,这让他更有了底气,于是一拍脑袋,定下了转产的想法。

一回到红旗厂,大史就作出了两个革命性改变,一是五金厂减产折叠椅,转向试产不锈钢锅具。二是家里做菜都用“白灼”“方法,芦笋、生菜不切不剁,直接放在葱姜滚水里烫熟,淋上蚝油就吃——这可把二宁看傻了眼,回头就跟理化室小姐妹们说,我家大史最近发神经了,整只整条地吃青菜,跟啄木鸟吃害虫似,还说叫“白啄”。

摸索了两三个月,大史和五金厂的师傅们基本搞定了工艺流程,造出了第一批不锈钢锅具。他和搭档小广东把样品连摔带烤,感觉质量大差不差,就把生产工艺定了型。

剩下的问题就是产品商标了。大史想叫“红旗牌”,小广东不同意,说红旗过时了,不如叫“利豪牌”更旺财。他俩在茶馆里喝了两天工夫茶,谁也没说服谁。最后还是小广东的一群朋友出主意,说不要创牌子了,干脆拉大旗作虎皮,搭个名牌坐顺风车算了。

大史和小广东是草莽起家,天不怕地不怕,打擦边球就更不怕,于是定下不锈钢锅具为“又又喜”——粗看还以为是知名品牌“双喜”,细看才能看出字体分离。

 

(三)

 

大史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万老师这边却是一无所知。除外偶尔去找邢护士聊天,她平日里只是在家洗洗涮涮,照顾三丁的起居。

三丁这年升到了高中,成绩长进不多,想法却一天比一天多。这天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本杂志,封底印着一则招生启事,某某艺术中专招生表演专业,毕业生可择优升入电影学院和戏剧学院。他将杂志摊在饭桌上,“妈,这个专业我挺喜欢,想试一试!”

“可别异想天开了,”万老师差点没把一口饭吐出来,“咱们家只讲念书上大学,别的蛋不扯!”

三丁还是不甘心,“这上面写了,毕业生择优升入电影学院,戏剧学院——这些也都是大学。”

“怎么个择优升入法,它写清楚了么?”万老师看了看杂志封面,直接摇头“这又不是《高校招生专业目录》,你也能信?”

“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?”

“不用打,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路数,要是好学校,还用的着打广告招生?——清华北大怎么不打广告?”

“打个电话怕啥,万一是个机会呢?”

“反正不行,我们家只培养读书人,不培养什么唱歌跳舞的。”

“那你还支持我从小养花种草?”

“那是因为妈妈想让你当个有情趣的科学家。”

“妈,现在歌星演员也不少挣钱,还能出名!”

“算了吧,在旧社会那叫戏子,哪是什么正经营生……”

“真封建啊,妈,现在是新社会。”

“无论什么社会,读书都是正路,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!”万老师顿了顿,说,“你跟胖博好好学学,人家回回考试都是前三名,铁定的重点,再看看你,大专都悬!”

“那是胖博他脑子好使,老天爷赏饭吃,数学一学就会!”

“说过一万遍了,三分靠天分,还有七分靠勤奋,学习莫畏难,苦战能过关……

“不对,我觉得应该是七分靠天分,你看,我唱歌天生就不跑调,根本不用练习,可胖博天生五音不全,咋练也是白扯——妈,为啥你让我放着容易的路不走,偏偏要苦战呢?”

“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,可别浪费在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上,学好数理化才是安身领命的根本,”万老师把杂志翻了翻,看了看同栏目广告,上一则是少林武校招生,下一则是邮购魔术扑克牌,“看看,这都是些什么野路子玩意儿,就差吞铁球,扎红缨枪,街头变戏法了!”

 

走不了艺术特长之路,三丁心里很是沮丧,一来是妈妈偏见顽固,二来是现实也确有困难,这是一条无人走过的未知路——红旗厂地处深山,既没有少年宫夏令营,也没有文艺专业老师,连小学的体育老师都是操作工转岗过来的,几十年里,子弟们要么考上大学,要么入厂上班,几乎没有第三个选择,

虽然憋了几天的火,三丁最后还是把杂志扔掉了。

这天万老师打扫小屋时,发现“三洋”录音机的按键上落了一层厚灰。难道是“发烧友” 三丁受了打击,退了烧?不太可能,她继续左翻右翻,终于在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崭新录音机——这玩意儿去精巧无比,万老师掂量了半天,觉得价格肯定不菲。

等到放学回家,还没等她逼供,三丁就招认了,说是大史送给他的,叫做“随身听”,价值四百块。

“这么贵的东西,你也敢收?”万老师听了直咋舌。

“姐夫送我东西,我还用得着见外么?”

“呸,口口声声姐夫姐夫的,你是什么时候投降大史的?”

“不用投降啊,从头到尾都是你不乐意,我没不乐意啊。”

“见钱眼开的叛徒,吃人嘴短,拿人手短,知道不?”万老师气得一关抽屉。

“没什么可短的,都是你老顽固,”三丁说,“要不这样,既然你不满意我姐夫,那就让我姐离婚,下礼拜就离!”

 “闭上你的臭嘴,你想坑死你姐啊!”万老师气得捂住胸。

 “所以么,生米已经成了熟饭,你就别较劲了!”三丁转身扔下最后一句,终于把妈妈气得胸疼,“你再较劲,小心熟饭变成了馊饭!”

 

 

(四)

 

九十年代初的商海充满了神奇发迹故事,起于蓬蒿的“又又喜牌”锅具靠着低价优势,很快打开了销路,五金厂又响起了彻夜的机床轰鸣声,订单多得加班忙不完。大史由此成为红旗厂众口流传的经营高手,改革能人。消息传来传去,传到关师傅耳朵里,他决定去厂里实地踏勘一番。

这天,他骑车进了五金厂大门,眼见廊栏都刷了新漆,破窗也换上玻璃,再听听厂房里的机器轰鸣,他知道五金厂确实又活了过来。

得知老丈人前来视察,大史走出办公室躬身迎接。关师傅跟他一扬手说,公事公办,我就是来检查检查安全。大史连连点头说欢迎,心里却发笑,什么安全检查,你老方丈根本就管不着我三清观。

关师傅又说,去取个本子,做好现场记录。

大史于是取了笔记本,毕恭毕敬跟在身后,听老丈人一路东指西点:这里要留意可燃物堆放,那边要注意电路负荷,工人也要注意操作防护,废料不能占用通道。待参观完毕,他邀关师傅去“总经理办公室”坐坐,关师傅摆摆手不肯,说要看看亲家老史头,就径直走去了门卫室。

老史头长年住在门卫室,屋外养着一条狼狗。关师傅进屋就开玩笑,说老史你这里好像日本人的炮楼,今天我李向阳来看看你。老史头嘿嘿笑,说,我请你李向阳喝茶。两个人于是边喝茶边聊,从当年的打鱼卖鱼聊到大史的承包销售。

关师傅说:“我算看明白了,大史赚钱的精明劲儿就像你,当年也就是你,能把死鱼的鱼头卖出去。”

老史头说:“冤枉我啊,我做买卖可没玩过秤头,鱼头自然是鱼死了才剁下来,活鱼谁舍得呢。”

闲坐片刻后,关师傅抬头看看挂钟,要起身告辞。老史头送他出门,加上了一句:“老关,拜托你回家作作万老师的思想工作,你姑爷除了念书差点儿,其他都不含糊!”

 “我知道,我尽力——你也见识过我家老万脾气,人倔,得慢慢劝。”关师傅挥挥手。

上了自行车的关师傅还没骑到大门口,就被拎着一网兜锃亮锅具的大史匆匆追上。

“你这是干啥?”老关纳闷。

“这年头,参观都有纪念品,更何况是爸你来了,就更不能空手!”大史气喘吁吁地把网兜往自行车车把上一挂。

“这样不好吧,我是来安全检查的,不是来吃拿卡要的。”

“嗐,这是咱自家的苞米地,爸你客气啥!”

骑出了五金厂大门,关师傅觉着心里托了底:二宁虽然没心没肺,可这丫头命里有福。他越骑越觉得全身通泰,恩怨消解。等到了家门口,他从车把上摘下不锈钢汤锅,站在原地又犯了愁,“我这可是基辛格秘密访华,屋里的苏联妇女要是知道了,肯定气炸。”

权衡了一番,老关还是不敢把“又又喜”拿回家,最后他一调车头往干部楼骑去,将锅具都送给了蔡处长。

 

这年红旗厂军品限产压库,上班的工人少了一半。厂区里唯一红火的是五金厂,挣到了钱的大史先给股东分了红,又给工人们加了工资,身边人没一个不夸他好,志得意满的他不免有些飘乎。

这天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,回想这一路创业顺利,风生水起,老丈人都来参观,唯独丈母娘看不见,衣锦夜行真是遗憾。于是他操起电话,打给理化室上班的二宁,说国庆节快到了,要不我跟你一起回趟娘家,送点儿好礼?

二宁在电话那边问,怎么,你是想去我家臭显摆一下,唱马前泼水?

大历史说,不敢不敢,就是想走动走动,像电视新闻里说的,关系恢复正常化。

二宁说,不管是唱戏还是送礼,可惜我妈是“精神万元户”,压根儿不吃你这套。

大史说,既然你妈是精神万元户,那咱就送她精神礼品。

二宁问,精神礼品?精神上……能有啥礼品,笔墨纸砚,书本笔记?

大史说,笔墨书本就算了,没有大过节送这个的,你妈不是喜欢戴高帽么,我就送她一个荣誉称号。

二宁说,荣誉称号可是单位评出来的,我妈都退休多少年了。

大史说,不用单位评,我有个朋友认识不少书法家,让他找个有名的,写个条幅好好表扬一下你妈。

二宁想了想说,主意倒是不错,可是表扬写什么好呢——“精神万元户”?

大史摇摇头说,咱俩的语文水平就算了,还是让书法家动脑筋吧。

 

求字这件事上,大史是真的上了心。他跟朋友提出想法,说丈母娘的眼睛比眉毛都高,所以得找个出名的书法家。朋友问,找有名到什么程度的。大史说,越有名越好,齐白石都行。朋友说,齐白石是画画儿的,不写字,再说人家早没了。大史说,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,上不封顶。朋友说,名家谱大,书协主席这档的,没有三千块钱挡不住。大史说,没问题,我给他五千,但有个要求,得让我看着他写。朋友问,为啥要当面呢?大史说,当面保真哪。朋友一笑,说,你也怕碰到假货啊。

很快,朋友居间接洽完毕,领着大史专程走了一趟省城。

进了书协主席的家门。朋友先把大史引见给书法家,又讲了讲万老师的事迹和为人。书法家听完很感动,说一个小学教师能有“精神万元户”的境界可不容易,精神可嘉,不能收费。

“可不行,墨宝必须有价,咱可不能破坏规矩。”朋友连连摆手。

“对对对,尊重知识就得落在实处。”大史从皮包里掏出五千块,放在茶几上。

“好吧……那就折中一下,润笔费我收下,然后我再写一幅,送给这位企业家朋友。”书法家也把朋友面子给足。

大史很是谦虚:“不敢当不敢当,我就是承包了个厂子,小打小闹的,算不上企业家。”

“以后肯定能算上,祝你早日超过邵逸夫,追上李嘉诚。”书法家收好了钱,拍了拍大史肩膀。

“借您吉言,一起……”大史想说发财,又觉不妥,就改口说:“一起进步!”

书法家引他俩走进书房,摊开一桌笔墨,运匀气力,写就四个大字“耕读传家”,说:“这幅是送给万老师的。”

朋友赶紧鼓掌,说,佳品啊佳品。

书法家思量片刻,换条新幅,又写了四个大字“经世致用”,取印落钤,“这幅送给史经理的。”

朋友又是鼓掌,说字里行间全是精气神。

大史也跟着鼓掌,心想,八个字就挣了五千块,妈的,比我的冲压机轧铁锅还快。

 

时间很快到了国庆节。

这天大史早早起了床,洗漱完毕,在“娇衫”外套了件西服,二宁想穿贝贝裙又怕冷,就在裙子里套了一条健美裤。临出发前,他俩将礼物挨个装进旅行袋——有给关师傅的五粮液,大宇的中华烟,小蔡的羽西化妆品,三丁的太阳神口服液,以及最重要的,献给“精神万元户”妈妈的书法表扬信。

当他俩推着摩托车进了小院时,一切皆如预想,爸爸,弟弟,哥哥和嫂子都来迎接,只有妈妈还坐在屋里。二宁挽着大史进屋,先叫了声妈,然后动手解开卷轴,说这是大史特意给您定制的礼物,世界上独一份!

万老师稳坐如慈禧太后,接过呈上来的卷轴,展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“经世致用”,她吓了一跳,抬头诧异地看着二宁。

“哎呀,拿错了!”二宁跺脚叫了一声,“这张是大史的,应该是另一张!”

“我这就回家去取。”大史赶紧跑到院子里,发动摩托车。

等候大史的这会工夫,关师傅拆了五粮液,大宇抽上了中华,三丁喝完了一瓶太阳神,小蔡试着抹上了口红——礼物都很合意,大家都很高兴,唯独万老师绷着脸。二宁不停解释,说书法家名气不小,省内第一,全国前五,报纸有名,电台有声,联合国有邀请,一字难求,踏破门槛也不一定给写,给写的都是三生有幸。

最后万老师打断她说,不用你多讲了,他的书法我以前见过,确实很有名气。

没一会儿工夫,大史匆匆赶回来,重新给丈母娘献上卷轴。万老师缓缓展开一看,题款上正是她的名字没错,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大字磅礴稳重,落款钤印也都清清楚楚。

大宇略懂书法,评价道不愧名家风流,上承汉隶,下启唐楷。三丁也说,咱家终于有宝贝了,要不趁早换个防盗门,免得小偷偷了去。万老师听着,终于露出了难得的微笑。

关师傅也来凑热闹:“耕读耕读,可惜你妈一直拦着我不让种地,种子都不给。”

“你又没文化了——耕读不光指种地读书,”万老师耐心解释道,“耕,指的是立身,读,指的是修养,立身加修养,是读书人的家风。”

“噢——”搞明白了引申含义,全家人都说这个寓意好,挂在家里蓬荜生辉,门楣添彩。大史和大宇趁兴找来钉锤,丁丁当当把“耕读传家”挂在墙上。

这天的饭桌上,一家七口人终于坐齐了。大家欢迎大史归队,推杯换盏不断。只有万老师不甚说话,等到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她放下筷子问大史:“书法家是要买你开心,所以啥都敢写,‘耕读传家’是个脸盆大的高帽,我能承受得起,可‘经世致用’是个天大的高帽,你能消受得起么?”

 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四章:卡拉永远OK)

第十四章:卡拉永远OK


(一)

二宁婚后搬去了婆家,家里只剩下了万老师、关师傅和三丁。家务少了,气氛也冷清了,开饭时只需三副碗筷。老两口把精力物力都放在三丁身上,换着法儿给他加营养。

这天饭桌上,万老师跟三丁忆苦思甜:“你现在可是独生子女的待遇,吃的好,还自己住一个房间,以前穿十环裤子的苦日子都过去了。”

“嗯,其实是比独生子女还要好。”三丁点点头。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独生子女哪有哥姐给零花钱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“……”三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。

“他们给了你多少钱?来来来,上缴!”

“真没多少,你就别惦记了……”三丁痛悔失言。

“早晚都是你的,妈得攒钱供你上大学。”万老师将手一摊,“你哥是个半废品,你姐是全废,就剩下你是最后的希望了!”

“多少给我留点儿啊,我还要买东西呢。”掏钱上缴的时候,三丁也不忘讨价还价。

“买啥,我给你买。”

“你不会买。”

“啥东西我不会买?”

“专辑。”

“专辑是啥?”

“就是歌曲磁带。”

“歌曲磁带?——你可拉倒吧,可别跟你哥一样作妖了!”

大宇作妖的那些年,港台歌曲常被人民群众们贬称为“靡靡之音”。一晃儿七八年过去,风气流转,新一批流行歌曲大行其道,尤其在中央台推出“东方时空”后,好多孩子一大早打开电视,就为了听首《金曲榜》里的MTV,然后踩着点跑向学校。

不同于“华侨旅行团“扛着录音机招摇街头,三丁这茬流行歌曲爱好者自称为“发烧友”,都是窝在家里静静发烧。当妈妈走进小屋时,他就戴着耳机假装练英语听力,等妈妈转身一走,他就换上歌曲磁带——可怜这台松下录音机,以学习的名义在兄弟两任手上流转,都没怎么播过英语。

“发烧友”们不仅自己发烧,还要传染病毒给身边的朋友,例如胖博。

胖博被妈妈派来给三丁补课,课后常陪着他听歌。听着听着。胖博就中毒发了烧,而且症状越来越重,只要兜里超过七块钱,他就会去音像店买磁带。有天,“大学迷”邢护士从胖博的抽屉里翻到一盘专辑,陈明真的《背心》,她一看名字就恼了,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,背心背心的,离裤头不远了。

当晚邢护士就对胖博下了禁令:“以后再不准你买磁带,零钱都取消!……你看看人家陈景润,除了吃饭就是学习,哪有时间听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?”

胖博一听,就蹲在地上哭了:“妈妈,我可不想像陈景润一样走路撞大树,一把年纪还没有女朋友。”

 

胖博和三丁的零钱都断了流,这对难兄难弟买不了磁带,就只好就去求同学翻录。可翻录是件很麻烦的事,慢录的话,耽误人家时间,快录的话又容易绞带。最后他俩想到一个又土又笨的办法——对着电视扒录歌曲。每到周末晚上,“观众点播”栏目播出之前,他俩就拎着录音机往胖博爷爷家里钻,一等屏幕上出现MTV,三丁就按下录音键,胖博则对着字幕抄歌词,由此还认识了不少繁体字。

这种扒录下来的歌曲,音质如何粗糙就不必说了,但是好在和排行榜同步流行,别人才会哼哼几句的时候,他俩就听熟了各种金曲。有时在家学习学累了,胖博就打开窗户开唱:“假如你看我有点累,就请你给我倒碗水,假如你已经爱上我,就请你吻我的嘴……”。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,三丁也会喊上两嗓子:“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,在他生命里,仿佛带点唏嘘……”

 

邢护士说过,流行歌曲无非就是唱唱“你爱我,我爱你”——这个概括大差不差,不过还有更准确的说法,即互相爱慕之外,还有“你不爱我,可我还爱你”,和“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我”,以及“你知不知道我在爱你”……

这天又到了补课时间,三丁的注意力有点涣散,胖博讲了好几遍解题,他都理解不到关键点。胖博只好说休息,换换脑子。三丁就开了录音机,放出一个牙疼歌星不停地唱:“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,请看我眼中无言的烦恼……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……”

“这歌词也太车轱辘了,换首吧!”胖博实在受不了了。

“就听这首吧,我真有烦恼。”三丁摇摇头。

“啥烦恼?”

“无言的烦恼。”

“别拐弯抹角,说说看!”

“……我们班有个女生,我追不上。”

原来是风花雪月之事!胖博一听立马来了精神,书本一合,题也不讲了,缠着三丁非要问个明白。三丁吭哧瘪肚了半天,总算说出了七八分:他最近喜欢上了娜娜,也就是罗亚丽和刘处长的女儿,可惜人家很清高,并不多看他一眼。

“别愁,凡事都有套路,跟算数解题是一样的。”胖博最喜欢当狗头参谋。

“啥套路?”

“比如说动物……母孔雀都喜欢羽毛好看的公孔雀。”

“可别拿我跟动物比啊!”

“人也一样,你得找机会亮一亮羽毛!”

“羽毛?”

“就是你的帅和酷!”

“帅和酷……我好像没有哦……”三丁想了想,自己身上只有毛裤。

“你再想想,挖掘一下。”

三丁把脑海里的偶像都过了一遍,从长发齐秦到浪子王杰,再到七匹狼乐队,好像他们的MTV里都有一辆摩托车,“有了有了,可以酷了”,他最后一拍大腿,“从今开始,我就是台北机车流浪者!”

 

(二)

 

“机车流浪者”得先有一辆拉风的摩托车,这个不难,三丁可以借来大史的雅马哈劲豹150,当年就值两万多。让三丁犯难的是时机,酷帅上场的时机,他把日历翻来翻去,最后定在即将来到的圣诞节,因为这一天,任何女孩儿都不会拒绝圣诞卡的问候。

之前一年,三丁买了二十张圣诞节卡送给同学们,每张五角。这一年的圣诞节前,他兜里不裕,依旧是十块钱。权衡之下,他决定重色轻友,将今年的标准降为三角一张的,余下来的四块钱,他买到一张精美的电子音乐卡,一打开就会触发细细的“叮叮当,叮叮当,铃儿响叮当”。

至于如何送出这张意义非凡的卡片,三丁对着镜子排练了许多次。到了圣诞节前一天下午,天空飘起了零星细雪,北风很硬。他旷课回家换上牛仔服,又去找大史借到了摩托和头盔,“机车流浪者”三丁半生不熟地将雅马哈开到娜娜家胡同口,哆里哆嗦地等到天快黑下来,打了无数个喷嚏,才看见她回家的身影。

接下来的镜头就很像MTV了:放学的女主角被摩托喇叭声叫停,诧异地下了自行车,只见面前的“机车流浪者”缓缓摘掉头盔,露出真容。

 “关小丁?是你!”娜娜眼睛瞪得溜圆。

“嗯哼!”三丁答应着,猛地将头往后一仰,抖了抖脑后并不存在的大背头——这个动作帅得连风声都暂停了。

“你下午不上课,不怕你爸爸打你?”

“不怕!“三丁从怀里掏出音乐圣诞卡,“送给你的,Merry Christmas!”

娜娜松了松半遮的围巾,迟疑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卡片。

“现在就打开看看哦。”三丁不知不觉变成了台湾腔。

圣诞卡被打开得, “叮叮当,叮叮当,铃儿响叮当”响起,娜娜惊喜得眼睛一亮一弯,还给三丁一个浅浅的微笑,“谢谢你,关小丁!”

“明天见……哦,对了,记得要送我一份祝福哦!”戏份到此做足,三丁想留下一个充满回忆的离去背影。

然而接下来的退场步骤出了点儿状况,“机车流浪者”怎么也踹不着摩托打火,他越是手忙脚乱,对面的娜娜就笑得越厉害,甚至用围巾掩盖住了嘴:“关小丁,你还是推着回去吧。”

机车流浪者怎么能变成推车流浪者!三丁的额头上冒出大汗,换成另一只脚用力踹。

“关小丁,你别踹坏了,还是推着回去吧……”

“Fuck!” “机车流浪者”最后一脚终于踹着了火,气急败坏的他一给油太猛,雅马哈摩托载着他“嗖”地一声绝尘而去,风声中隐约传来他的嘱咐,“娜娜,记得明天送我祝福哦……”

 

这晚的寒风夹着雪花,飘飘洋洋落满了红旗厂的山沟,只有闲来无事的少年们才知道这是平安夜。三丁辗转反侧睡不着,正如几千年前的这一晚,圣母玛利亚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盆睡不着。他迷迷糊糊熬到天亮,尽心洗梳一番赶去学校,整个上午都没敢离开座位,生怕错过了娜娜回赠卡片。

然而什么都没发生。

下午三个课间,他又坐等了三个十分钟,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最后一声放学铃,娜娜连看他一眼都没看,就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。

完了,“机车流浪者”翻车了。三丁在教室里孤坐许久,仿佛又回到了昨日冷风之中,五点钟全校清楼的铃声一响,他忽然跳起来,扯开嗓子:“耶利亚!神秘耶利亚!我一定要找到她!”

 

(三)

 

大史和二宁结婚,时买了一台卡拉OK录像机。头两个月新鲜,他们小两口天天笙歌不断,后来就慢慢变成了“每周一歌”,再后来就降为“本月金曲”,最后连半年都懒得唱上一次。然而这台机器并未没就此蒙尘,它很快就迎来了超级客座歌手三丁。三丁经常背着父母来练歌,不仅把二宁家当作是香港红磡体育馆,有时唱完还要蹭上一顿饭,把二宁烦得够呛。

圣诞节过后,这天三丁又来敲门,二宁忙着做饭没太搭理他。

“姐,我今天不唱歌,也不蹭饭,是想跟你商量个大事儿?”三丁说话时,拖布杆子一样靠着厨房门框。

拖布杆子能有什么大事,二宁头也没抬:“说吧。”

“过几天我们班要开联欢会,你……能不能把卡拉OK机借给我?”

“搬去你们教室?!”

“是。”

“不行!这叫好几千块钱的东西呢。”二宁当然不同意。

“求求你了,我练了好几首,就想到时绽放一下自己。”

“绽放个屁,是你想出风头吧!”

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要出风头一两次吧。”

“呸,你才多大,说什么人这一辈子!”

姐弟俩争论了半天,谁也说不服谁。三丁越是软磨硬泡,二宁就越是软硬不吃,最后还是刚下班的大史调停了二宁,“咱小弟正在青春期,想法肯定和我们不一样,爱出风头也正常,这么的吧,光借录像机没用,咱连着电视机一起借。”

“理解万岁!姐夫万岁!”三丁热烈地拥抱一下大史,又冲着二宁做了个鬼脸,哼着歌下楼走了。

二宁关上了门,想了想,还是觉得不妥,“三丁肯定是受了谁的鼓动,要不全班那么多同学,为啥就他一个人这么卖力?!”

“咱们先别瞎想,到时候就会水落石出的,”大史说,“等开联欢会那天,我把电视录像机送过去,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!”

 

这一周的节日密集,圣诞节前脚刚走,元旦就跑步赶来。

这天下午,子弟中学各间教室都是张灯结彩,教学楼里全是欢乐的气氛。大史把录像机和电视送到班级,不出意外地获得了全班同学的热烈欢迎。赚足了面子的三丁更是喜笑颜开,指挥同学们将灯管裹上彩纸,红黄蓝绿,教室马上就有了卡拉OK舞厅的气氛。

大史把卡拉OK机调出伴唱模式,试唱了两句没问题,刚想着寻个座位坐下,没想到三丁递来一个苹果,“姐夫辛苦了,我知道你挺忙的,这个苹果你在路上吃。”

大史愕然一愣,反应过来这是要赶他走。臭小子卸磨杀驴真够快的。不过他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,拍了拍三丁的肩膀说:“苹果我就不要了,路上戗风,你看好机器,让同学们轻点儿祸祸!”

“Yes Sir,姐夫慢走!”

出了教室,大史走到走廊尽头,心中不甘,转身又折了回来。这次他没进教室,而是蹲在门外扒着门缝往里看——只见三丁背对全班站在讲台上,高高举起麦克风,一等伴奏音乐响起,他猛一转身开唱:“不想归去挂念你,对影只得我自己,还是到此地,还是再到这个卡拉OK……”

三丁的粤语发音很正宗,台下同学有人吹哨,有人鼓掌,连门外的大史都暗暗竖起大拇指,他继续偷看,只见冒牌歌星边唱边扭肩,时不时手摸胸口,唱到高潮时,他从讲台上高高跳起,落地后还侧身别了一下小腿——这动作实在是又骚又贱,全班同学都笑得前仰后合。闹闹哄哄之中,一个搞怪男生将笤帚当做花束送给三丁,三丁和他握了握手,接过笤帚左右挥动,指挥全班合唱:

“不管笑与悲,卡拉永远OK,伤心到半死,卡拉也会OK!”

气氛欢快得快要冲破教室房顶,一门之隔的大史也被感染了,脚下不自觉跟着打拍子。一曲将尽时,他看见三丁将麦克风交给左手,腾出右手跟同学们一一握手,当握到一个漂亮女生时,还稍微扭了扭胯骨。

这下大史终于懂了,妈的!怪不得三丁这么大劲头折腾,原来他是在发情!

臭不要脸。

 

(四)

元旦假期结束,上学第一天,三丁终于收到了娜娜回赠的贺年卡。

这张迟到的卡片实在是质地一般,看上去最多值五角钱,然而背面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文字,三丁激动地看了一眼,赶紧收进了书包里。

往后的几堂课上,他一句讲课都没听进去,脑里思来想去,终于搞懂了“机车流浪者”为什么不受待见:机车是借来的,穷鬼相亲也能借到一身好衣服——还好他在联欢会上及时一展好嗓子,又挽回了人家女孩儿的好感。

等到放学回家,三丁锁上房门趴在床上,一口气看完卡片背面,原来是娜娜抄了一首诗:“让我怎样感谢你,当我走向你的时候,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,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。让我怎样感谢你,当我走向你的时候,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,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!”

读完这密密麻麻的几十字,三丁手抖得像是发电报,眼前升起一片明媚春光,这就是初恋的滋味么?他高兴得一个鲤鱼打挺,把其他贺年卡统统都扔进抽屉里,唯独这张藏进被罩里。

 

小年之前,红旗厂各家各户都要拆洗被褥,准备春节过年。

这天万老师拉开被罩,被胎里掉出来一张贺年卡,她拾起来读了三遍,心里腾起疑惑:什么又是春又是浪的,难道又一个张晓梅出现了?

等到三丁放学回家,她把贺年卡往桌面上一摊,“来,说说这写的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汪国真的一首诗,你可别多想。”三丁心虚得有点儿慌张。

“我当然知道这是一首诗,可你藏得比联络图还隐蔽,让我怎么能不多想!”

“那你说,你想的是啥?”

“当年你哥就是因为搞对象淡没考上大学,你可不能再掉进这个坑里!”

“我姐倒是没早恋,不也没考上大学,”三丁开始胡搅蛮缠,“你要是因为这个生气,那就摔暖瓶吧,反正我都习惯了。”

“脸皮厚了是不是?不在乎了是不是?——要是你们不懂事,我就帮你们懂事!”万老师将圣诞卡一撕两半。

三丁想夺回卡片,可还是晚了一步,浪漫诗句在妈妈手中变成碎片,他心疼地“哎呀”了一声,一扭头钻进小屋,锁上房门:“真是跟你没法沟通了!——从今以后,我回家就是——哑巴!”

没想到儿子的反应这么大,万老师原地楞了五秒钟。不过这也无所谓,解铃常常不是系铃人,等到关师傅下班,她让老关出面唱红脸。

难为老关敲了半天房门,说了半车皮好话,三丁还是不开门。

饭是老两口自己吃的,他俩把碗勺弄得叮当作响,三丁依旧不开门。

饭后,关师傅想将一碗饭菜放在小屋门口,万老师拦住不让,“别惯着孩子,我就不信他有刘胡兰的骨气,今晚他肯定出洞。”

果然,十点睡觉前,三丁开了门,悄悄去厨房里找剩菜剩饭。

关师傅在大屋里听到了响动,起床披上衣服说:“冷饭菜伤胃,我给你热热再吃!”

还没等他说完,三丁又退回小屋,“咣当”一声锁上了门。

 

这天万老师又去找邢护士聊天,聊来聊去聊到了更年期,说自己的睡眠不好,胸上好像还长了疙瘩。邢护士劝她去中医科开药调理调理。万老师就去了厂医院。大夫给她开了几盒“逍遥丸”和“乳癖消”,嘱咐她凡事宽心,不要总生气。

万老师说,不生气是不可能的,家里的孩子胡作乱闹,管不住了。

大夫笑笑说,理解理解,当年我家孩子的青春期也是不好管,气得我也长了结节。

万老师说,你一个男的,胸上也起了结节?

大夫说,不是胸上,是甲状腺,甲状腺和乳腺上起结节,都跟情志有关。

万老师问情志是什么?

大夫叹了口气说,简单说就是情绪,能不生气,就不生气。

 

时间到了周末,大宇和小蔡照例又回家吃饭。

听说弟弟这几天正在闹别扭,大宇安慰妈妈说,半大小子,气死老子,青春期男生都叛逆,在所难免。

小蔡听了直笑,鼓动他去劝劝三丁,“你可是当年家里的混世魔王,现身说法肯定有说服力。”

“对!平辈之间好说话,《西游记》里的银角大王就听金角大王的。”关师傅也点头赞同。

既然爸爸都发话了,大宇也不好推脱,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小屋,关上房门,开始了魔王兄弟座谈会。

“打听一下,送给你贺年卡的那个女孩,她学习好不好?”金角大王先问。

“跟当年的张晓梅差不多。”银角弟弟头也没抬,冷笑一声。

“咳咳,反正我当年的事儿你也都知道,总之不要走我的老路,”金角大王咳了两声,有点儿尴尬,“现在工厂既没有接班,也没有招工,你想烧锅炉都没的烧。”

银角大王沉默了一会,说:“我倒是想走你的老路,可是连路口都没摸到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长得个子矮,人家看不上,女生后来说了,她送我的卡片是三角一张的,我送她的是四块一张的,所以她觉得不好意思,抄了首诗谢我一下,没别的意思。”

原来如此,金角大王一拍桌子:“那是她有眼无珠,简直就是张晓梅第二!”

“反正我觉得特没面子。”银角大王神情黯然。

“别难过,要知道我们三丁的出息在后面呢。”金角大王是搞政工的,精神胜利法纯熟。“等你考上了大学,哪怕她求着和你搞对象,你也不要答应!”

“好。” 银角大王觉得哥哥的建议很受用。

“记住,就算以后她跪下来求你,你都不要答应!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我说完了,那你现在……就好好看会儿书?”金角大王趁热打铁。

“好吧……”三丁听话地摊开书本,化相思为学习。

魔王兄弟座谈就此结束。金角大王从小屋走出,来到大屋,跟爸妈一点头,任务完成。

“怎么这么快?说通了?不恋了?”万老师惊讶地问。

“杯弓蛇影,压根儿也没早恋,是三丁单相思。”

“那离早恋也不远了吧。”

“嘘——”大宇低声说,“其实挺远,人家女生没看上他……”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三章 谢客)

 第十三章 谢客


(一)

热热闹闹的婚礼之后,大宇和小蔡搬去了新房,赶上周末还回家吃饭。全家人围着四方桌满满当当,万老师笑得嘴巴合不拢,一个劲儿鼓励他俩抓紧时间添丁,“到时咱家换个大桌子,三代同堂吃饭。”

还没等到大宇答话,二宁就停了筷子,感慨道:“等到大侄儿出生时,我可能就不在这个桌子上了。”

关师傅一听,把举起来的酒杯放下,问:“你说啥?”

二宁这才吞吞吐吐地说,她已经和大史登记过了,准备过几个月就办婚礼。

“二宁你闭嘴,我什么也听不见!”当着儿媳妇小蔡的面,万老师不好发作,只把饭碗“咣当”一撂。

待大宇两口子饭后离开,万老师连碗都不收,直接就揪起二宁:“没心没肺的玩意儿!你让那个黑铁匠灌了几斤迷糊药?我是不给你饭吃了,还是赶你出家门了?你着什么急?!”

二宁说:“反正我是想好了才决定的。”

万老师正要咆哮,忽听得身后响起“哗嚓”一声,转身一看,居然是关师傅摔碎了一个暖瓶,“男怕入错行,女怕嫁错郎!”老关把女儿的婚姻看得很重要,“一个干私活的后进工人,你还拿着当个宝,专往坑里跳,滚!你赶快滚!””

二宁没想到爸爸更生气,可她还是顶着火力坚持:“我和大史商量过了,国庆节就要办婚礼。”

“就当我和你爸都死了吧,家里没人给你操办!”万老师一挥手,“滚滚滚!”

 

女儿不打招呼就办了登记,这事儿搁谁家都会炸锅,哪个父母都会光火。

时间很快进到了七月,陆续有各路熟人登门来劝万老师和关师傅。有说女大不中留的,也有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的,总之应该体谅女儿恨嫁,可不能怠慢了婚礼。然而万老师压根儿听不进去,关师傅也来了犟劲,俩人一致表态:“不管是谁发动你们来的,回去说一声,这门婚事,我们就是不认!”

这天临近中午,关师傅正在技安处办公室里翻看报纸,这时门开了,徒弟小王拎着茶叶和香烟,满脸堆笑走进屋里。

“喔唷,什么风把给你吹来了?”关师傅摘下老花镜。

“路过机关楼,来看看师父。”

“路过就路过,还拿什么东西。”

“路过商店,临时买的。”

“什么都是路过?你编谎都不会编。”关师傅看着徒弟发笑,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,别跟师父拐弯抹角。”

“那什么……是大史的事儿,我和大史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,他这人吧,我最了解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,说吧,说完拉倒。”老关推开报夹子,收起笑容。

“大史的人品没问题,脑筋也活络,小时候我们一起捡废铁卖钱,就属他卖得最划算。”

“废铁就是废铁,怎么还能卖出两个价?”

“我们那时都是小孩,不会看秤,就他会看。”

“他肯定是跟他爸学的。”关师傅想了想说,“这家人的心思,都在干买卖上。”

“所以说,师父你不用担心,大史过日子肯定也是一把好手。”

“会过日子的好手,咱厂多了去了,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就他一个……师父我年年是劳模,次次都是标兵,你说说,劳模标兵的女婿怎么能是‘私活大王’?!”

“我知道师父你又红又专,可是,现在时代不一样了。”

“时代怎么变我不管,反正过日子和干工作一样,都得踏踏实实。不守规矩的人,我不放心!”

“工作是工作,生活是生活,一里一外,大史肯定能分得清。”

“你没当过爹,不知道当爹的心思。”关师傅说,“我宁愿找个一门心思的姑爷,也不要找狐精鬼怪的——二宁斗不过。”

小王口干舌燥也劝不动师父,一筹莫展,只好坐着默默抽烟。最后关师傅一拍他肩膀:“走!去食堂,师父请你今天吃红烧肉!”

 

(二)

 

九月的一个傍晚,蔡处长拎着白酒来敲门。老两口赶紧将他迎进屋里。老蔡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,说,我是最后一个说客,来作作你们的思想工作。

关师傅苦笑说,能把您请动,看来也是男方的最后一招了。

蔡处长说,男方虽然家庭条件一般,但也是正经家庭,小儿女两情相悦最难得,我们这代人的思想要开通。

万老师摇头说,蔡处长,别的事上我们肯定听您劝,但这件事上,不行。

蔡处长问,为啥这么坚决呢?

万老师说,我俩要是参加了婚礼,那就等于被人家卖了,还帮人数钱!

关师傅也说,这个弯儿了,我和老万肯定是抹不过去了,二宁要是愿意嫁,就自己走着过去,我们家肯定不让上门接亲。

蔡处长笑笑说,好吧,你们俩也真够法西斯的,不过,男方家里也准备了预案,如果你们不让人家上门接亲,那就只好搞成旅游结婚,到时二宁和大史在火车上换好婚纱礼服,等一下车就有迎亲队伍迎上去,直接把新人从车站接到洞房。

关师傅叹了口气说,别说旅游结婚,就算是跳降落伞结婚,我们也不管,随他们便吧。

蔡处长站起身,最后说,还是希望你们能参加婚宴,哪怕不发言不敬酒,至少露一面。

 

旅行结婚的主意是大宇提出的,父母可以不管二宁,他可不能不管妹妹。

这天,他和小蔡喊二宁和大史来家里吃饭,边吃边商量旅行细节。大史和他聊得挺对脾气,倒是二宁不咋说话。大宇看出了妹妹还是有气,就劝她说,虽然爸妈不露面,但你也得理解。二宁说,咱妈从来都是重男轻女,对我不好。大宇说,你可说错了,妈对你比对三丁还好,只不过你顶嘴顶得最厉害。二宁想了想,释怀了一点儿,说,是啊,你倒是不咋顶嘴,可也没少挨妈打。大宇说,挨打倒不怕,主要她总摔暖瓶,跟我摔了四五个。二宁说,跟我摔了俩。大宇说,不管怎么样,咱俩算是到站了,以后可怜的是三丁,等着青春期撞上更年期吧。

四个人商量完旅行安排,又商量了婚宴环节。

大宇说,婚宴排场一看菜品酒水,二看证婚人级别。大史问,我们车间主任的级别够格不?大史说,你们主任只是中干,我帮你找厂工会主席。大史说,太好了,到时你帮我送他两瓶好酒。大宇说不用,简单讲话,普通人情。大史说,别,我早就备好了两箱剑南春,到场领导全有份儿。大宇问,两箱得不少钱吧?大史笑笑说,我这些年的私活可不是白干的。

待二宁和大史吃完饭走了,小蔡一边收拾桌子,一边同情这对新人,“可怜的二宁啊……要是父母有一个开通的,也不至于办成旅游结婚。”

“就算我爸开通,也拗不过我妈——在我家,大事我妈说了算。”

“你妈简直就是慈禧太后!”小蔡开玩笑说,“我都后悔结婚前没掂量掂量,万一成了瑾妃,被你妈扔到井里怎么办?”

 “没办法,我妈的优点是要强,缺点也是要强,老师一般都这样,把自己孩子看得严严的。”

小蔡想了想认识的中小学老师,好像还真是这样。

“其实也不光是老师,还有我妈的那个好朋友,邢护士,更是把胖儿子管得大气都不敢喘。”大宇补充道。

“可是,太要强了也不好,我爸说过,父母在大事上对孩子有指导就行,不用事事计较,过犹不及。”

“你爸是教育处长,当然能看透问题,我妈她们是小知识分子,只能看到问题,只能想到大力出奇迹……”

 

 

 

(三)

 

日历一张一张撕掉,日子一天天临近国庆节,万老师和老关越来越沉默,谁也不肯提起二宁的婚事。

期间万老师偷偷去了一趟火车站,算了算到站时间,怅然地在候车室里坐了半上午。关师傅也减少了去“路边社”的聊天次数,只是在家看电视时,他分外关注《新闻联播》后的天气预报。全家只有三丁无忧无虑,好像忘了姐姐要结婚这件事。

终于到了国庆第一天,无风无雨,晴朗大吉。万老师早早把三丁从被窝里拽起来。

三丁揉着惺忪睡眼问,咋啦,要我参加婚礼?万老师说,放屁,要你起来锁门。三丁发懵问,锁啥门?万老师拍拍他的脸说,赶快的,你在外面把院门锁上,再从墙头跳进来,今天我们家闭门谢客。三丁不高兴,那我也不能出去玩了?万老师说,不能!万一碰到熟人问你为啥不参加婚礼,该多尴尬。

困恹恹的三丁打着哈欠将院门上了锁,再慢腾腾翻过院墙。这一幕恰好被前楼的同学看见,同学喊他:“关小丁你咋爬墙呢?”

“我愿意,你管不着!”

“小偷才爬墙呢!”
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,有钱难买我愿意!”

就这样,三口人在屋里静悄悄地过了一上午。三丁看书写作业,关师傅自己跟自己下象棋,万老师默默地织毛衣。期间有人来试敲了几下院门,然后拨拉拨拉锁头就走了,三个人也不做声。

吃午饭时,三人也是默默无声。饭后,万老师准备睡个午觉,可躺下半天也没睡着,恍惚间浮起一个一个担心:二宁在火车上怎么化妆?婚纱该怎么换……她再也睡不着了,干脆就睁开眼睛坐起,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盟友——老关正手拄着腮帮子,像在沉思什么。

万老师问:“你在想啥呢?”

“我在想,再过三天她俩回门,咱家要是再锁门,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
 

这天的婚礼转场很顺利,二宁和大史下了火车就被迎亲队伍接到新房,众人欢闹了一会,又赶去厂招待所餐厅。婚礼主持人跳过了父母致辞的环节,直接让领导讲话,先是六车间主任和理化室班长口吐莲花,然后是工会主席证婚祝贺,排场和气氛都很到位。

工会主席讲完话,下了台就和蔡处长坐在一起。大史趁着敬酒时机,塞给他俩一人两瓶剑南春。工会主席推却不开,只好收了,连夸大史礼数周全。蔡处长说,孩子是好孩子,可惜女方父母还是老脑筋,嫌他没文凭。工会主席说,嗨,现在是搞原子弹的赶不上卖茶叶蛋的,书念多了也没意思。蔡处长说,念书是肯定有用的,但要活学活用别当书呆子,可惜女方妈妈这点没看清。

婚总计宴十几桌,男女双方的同学和工友都到齐了,年轻人们热热闹闹,没谁还记得缺了父母致辞的环节。仪式临近结束时,蔡处长把大史喊来主桌,吩咐说,虽然你丈人丈母娘今天没到位,但是你一定要到位,三天后的回门可不能差事儿。

大史点头说,谢谢蔡叔提醒,回门是必须的。

蔡处长将出剑南春说,我不咋喝酒,这两瓶好酒留着没用,回门时送给你丈人,他爱喝酒,肯定喜欢。

大史说,蔡叔,您可千万别客气,不瞒您说,丈人那份我早就备好了。

大宇在一旁也劝老蔡,爸,你就收着吧,大史的腰包比一般人鼓溜,不用从你这里节省。

蔡处长呵呵一笑,好,那我就收了,看来还真是搞原子弹的赶不上卖茶叶蛋的。

 

 

(四)

为了婚礼办得风光体面,大史下足了本钱和工夫,不仅置办了全套高档家具,还买了全厂的第一台卡拉OK录像机。这晚闹洞房时,一群朋友哥们对着电视屏幕唱个没完,连咬苹果的新人游戏都省略了,麦克风好似接力棒来回流转,根本停不下来。

二宁强颜欢笑了一会儿便没了精神,一是白天折腾累的,二是还没跨过父母缺席这倒坎儿。大史趁着大家不注意,偷偷抱住她说,亲爱的,大喜的日子别想太多。二宁这才强打精神,跟大史合唱了一首《明明白白我的心》。

等到朋友们散去,时间已过午夜。二宁看了看石英钟,又问大史,后天就要回门,咱俩可咋办呢?

大史说,别着急,伸手不打笑脸人,开口不骂送礼人,我准备的礼品够厚。

二宁说,那是你不了解我妈,她是精神万元户,根本不看礼物。

大史说,那我再把嘴涂上蜜,保证哄她开心。

二宁说,就算你是三寸不烂之舌,也不一定能说到他心里去。

大史说,要不,我不进屋,在院子外面等你?

二宁摇摇头说,不好,那样小家子气。

大史为难说,那可怎么办呢?

二宁想了想说,算了,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硬着头皮去吧。

 

婚礼后的第三天,二宁领着新姑爷大史回到第一家属区。

他俩手里全是礼盒,心里全是忐忑。尤其是大史,离丈人家越近,他的脚步就越慢,最后干脆停下来问二宁:“那天听大宇说,妈以前摔过不少暖瓶?”

 “七八个应该是有了。”二宁想了想说。

大史额头冒出了汗,“整不好,今天还得多添一个。”

“要是我妈今天再摔,你记得往旁边躲,别让开水烫着脚。”

大史的鼻尖终于淌下了一滴汗。

好在这天院门没上锁,二宁深吸一口气推开门,只见院子里空荡荡,花草杂物依旧,唯独不见了父母的自行车——这可真是怪了!她引着大史迈进屋里,果然只有三丁一个人在写作业。

大史赶紧递给小舅子一包喜糖。三丁也不客气,挑出酒芯糖,扒开铝箔就往嘴里放。

“爸妈呢?”二宁问。

“赶集去了。”三丁含着酒心糖,口齿不清。

“什么?!”

“他俩去靠山屯赶集去了。”

听到这句话,大史才将屁股在椅子上坐实——眼前没有想象中的冷落拒绝,甚至连个照面儿都没有,城门大开像是空城计,写作业的三丁像是弹琴的诸葛亮。

二宁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,她转了一圈大屋小屋,看了看全家合影的相框,十年前的爸妈怀里抱着三丁,自己和哥哥站在身后,她又到摸了摸老家具,有些座椅板凳比她的年纪还要大——当姑娘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,她叹了口气,在弟弟对面坐下,问他:“咱妈咱爸这几天咋样,说没说啥?”

“没说啥……”

二宁怅然若失。

“没说啥别的……”大喘气的弟弟打开抽屉,取出一枚黄澄澄的金戒指, “就说这个留给你。”

“啥?”二宁有点儿懵。

“妈妈临走前,让我交给你。”三丁说着,又剥开一颗酒芯糖。

二宁接过戒指,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,“这是姥姥给妈妈的戒指,我见过。”

“对,妈妈说你和嫂子一人一个,让你们传给后代。”

“妈妈啊……”二宁忍不住哭了,眼泪“哗”地一下流出来,大滴大滴砸在地上,“不是我不听话……”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二章 婚事)

第十二章 婚事


(一)

工会组织干事关大宇工作勤勉,风评不错,很快获得了优秀青年干部称号。看着儿子越来越上道,关师傅念念不忘厂总工和蔡处长的帮助,这年春节前,他从老家带回来两颗老山参,让大宇给两位恩人送去。

厂总工和蔡处长住在干部楼。大宇先去蔡处长家,开门的是蔡处长的小女儿。大宇说明了来意。小蔡说父母正在外面散步,让他进屋稍等。大宇在厅里规规矩矩坐下,小蔡给他沏了一杯茶,两个人没话找话。

大宇先开腔问:“我看你面熟,你是不是厂中学八五理科班的?”

小蔡说:“是,我好像也认识你,你是八四文科班的?”

大宇说:“没错,越说越近了,对了,你现在在哪里上班?”

小蔡说:“我在科研处搞设计。”

大宇点点头,说:“你们单位不错,全是真正的知识分子。”

小蔡问:“我想起来了,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?”

大宇说:“没有,我家兄妹三个,我是老大。”

小蔡说:“我记得我爸爸说过,万老师家里有个‘印尼华侨’接了班。”

大宇不好意思地说:“那就是我,当年不懂事,后来考上了成人高校,毕业分到了工会。”

小蔡说:“哦,听说你们工会有个小伙子叫‘风度扁扁’ ?”

大宇说:“那还是我,大家都这么叫,没办法。”

小蔡听了捂住脸,赶紧道歉:“哎呀,太不好意思了,今天怪我总说错话。”

“不怪你,主要是我自己变来变去,”大宇解释完,又想起了什么,便问小蔡,“对了,我想起来了,你们届是不是有个女生也姓蔡,戴个眼镜,外号叫‘四眼蔡’?”

小蔡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说:“那就是我。”

大宇惊讶问:“哎呀,你的眼镜呢?”

小蔡说:“我现在戴博士伦了。”

 

开春时分南风起,十里厂区杨柳转绿,厂工会计划搞一场青工春游活动。大宇是机关的新生代,提出的建议很新颖,也很傻帽——组织集体骑车去山海关。讨论会上,其他干部直摇头,两天来回三百里,真不知道是骑车找乐还是骑车找苦。

然而没想到的是,活动倡议发了下去,各单位响应的热血青年足有四五十人。大宇在办公室挨个看名单,发现报名的女职工只有一个人,小蔡。

大宇是倡议者,也是活动的领队,出发这天,他往自行车后架上绑了两面彩旗,一面是“红旗厂工会”,一面是“青年百里行”。大驴等几个好友也来参加活动,大宇给他们每个人车架上都绑了一箱汽水。一早朝露未干,几十名愣头青年兴高采烈地从红旗厂山沟里出发,大宇是头车,小蔡紧跟在他车后,一辆凤凰26坤车骑得飞起。

起初大宇担心她会掉队,没想到小蔡巾帼不让须眉,一路上和他并列破风。到了休息地点,几十人的队伍瞬间喝光了五箱汽水,大宇好不容易抢到一瓶,喝完还是觉得渴,小蔡就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方盒装果汁给他。大宇见过这种价格不菲的利乐包饮料,他心想蔡处长家条件果然不错,可小蔡何苦放着娇小姐不当,跟着他们这群糙小伙子大太阳底下骑车遭罪呢?

一路上按照地图指引,傻帽青工骑行团赶在日落前赶到了山海关,暮色中看了一眼城楼和牌匾。第二天一早,三十人又赶去城东参观孟姜女庙,其中有被誉为“天下第一奇联”的“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;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”,众人都念不顺溜,大宇也只念对了一半,倒是小蔡念得全部正确。

之后便是返程上路,小蔡边骑边问大宇是哪里毕业的。大宇说是沈工。小蔡惊讶道,啊呀,我也是沈工毕业的,咋不认识你。大宇说,你是在文化路上的工业学院吧,我是黄泥坎的工运学院。小蔡问,工运是个什么意思,黄泥坎在哪里?大宇说,工运就是工人运动,黄泥坎旁在城外的孤家子镇,市精神病院旁边。小蔡问,那你们学校有什么专业?大宇说,我们校是就一个专业,工会管理。

虽说回程是一样的距离,可是大家的体能明显赶不上头一天。大驴骑得最慢,大宇陪他并骑了一段,大驴不停撺掇他追求小蔡,说这样的女孩英姿飒爽,根本不是厂里那些俗脂艳粉能比的,大宇笑了笑没吱声。

这天大家骑到天色发黑,也没回到工厂。大宇依稀记得有条近路可以抄过去,就带领队伍钻进一片树林。然而小路在树林的深处出现了分叉,他们应该往北,可是北在哪里呢?大宇没带指南针,天上又是阴云,看不见北斗星,一群人停在岔口处踌躇不决。

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小蔡下了车,接过大宇手中的手电筒,照了照头上的树冠,又低头看了看几块大石头背后,最后伸手一指,说这边是北。一群人围着她问为什么,小蔡说,两个理由,一是茂盛的树冠都朝南,二是石头的青苔都朝北。大家听着有理,上了车跟着小蔡继续骑,果然骑不多远,就看见了山沟里的红旗厂的厂房灯光。

在众人的振臂欢呼声中,大宇这才放下心来——好在没走冤枉路,要不耽误几十人第二天上班,厂长都得怪罪下来。等骑行队伍在厂区里解散后,他坚持将小蔡送到干部楼楼口。临分手时他问小蔡,你怎么知道这些野外常识,当过侦察兵不成。

小蔡一拢短发说,看书啊,我从小就看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里面就有怎么辨别方向。

大宇不好意思地说,看来城里的沈工和城外的沈工就是不一样,我家也有这套书,可惜我没咋看。

小蔡锁好自行车,说今天太晚了,就不请你上楼喝茶了,你也累坏了,早点回家休息吧。

大宇挥挥手,看着她转身上楼,单元楼的昏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,小蔡的背影忽高忽低,这一刻他又想起了大驴说的话,红旗厂里可能有十个美丽的张晓梅,但只有一个飒爽的小蔡。

往后的故事就很简单了,身为工会干事,大宇最不缺的就是电影票,之后没几天,他就去科研处给小蔡送电影票,然后是小蔡主动找大宇要票,再后来,就是两个人一起去俱乐部看电影。要说小蔡长得没张晓梅好看,心思也不如小何老师细密,可大宇就是觉得相处舒服。好比《红楼梦》里有人喜欢黛玉宝钗,更有人喜欢史湘云。两个人从《过年》看到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,再从《双旗镇刀客》看到《黄飞鸿》,足有十几场,关系算是定了下来。

有一天电影散场,二宁挎着大史往出走,正好跟大宇和小蔡走了个对面,大宇跟大史点点头,二宁跟小蔡点了点头,两对男女,四种诧异。等回到家里,二宁一把将大宇拉到角落,悄悄问他发展到什么程度了。大宇说,就不告诉你,当年你还欠我一盒“维尔肤”呢。二宁说,没良心的,别忘了当年,我还替你给张晓梅传过信儿呢。

万老师和关师傅不知道大宇有了女友,二宁也没说,后来揭开这个盖子的,还是三丁。

这天下午家里没人,大宇带小蔡来家里亲热,两个人正要闭上眼睛亲嘴,门外“咣当”一响,三丁背着书包回来了。早不回来晚不回来,大宇嘟囔着给三丁开了门,问他为啥放学这么早?三丁说学校老师有事,自习课不上了。大宇挡住门口说,要不你去打台球吧,给你五块钱。三丁踮踮脚,望见屋里似有女生,便问低声问,哥,你跟小梅姐又好上了?大宇赶紧捂住他的嘴,可别胡说,十块钱,赶紧滚蛋!

 

三丁的嘴是漏油的壶,哪怕十块钱也堵不住。听说大宇和小蔡处上了对象,关师傅和万老师都很高兴,谈婚论嫁么,家世很重要,蔡处长是厂里响当当的老知识分子,估计孩子一定教育得不差。关师傅甚至偷偷问万老师,咱家算是高攀了么?万老师想了想说,不太算,亏得我是老师,大小也算知识分子。关师傅说,老师可比中层干部还差一档呢。万老师说,差一档还好说,差多了就不好办了。

五一节这天,大宇正式带小蔡来家里见父母。小蔡给老两口都备了礼物,还送了一件提花高领衫给二宁,一箱橙汁利乐砖给三丁。万老师和小蔡聊得很投缘,饭桌上一直给她夹菜,连夸她学习好,性格也好。

饭后,大宇送小蔡回家。二宁套上了新高领衫,凑过来问万老师,妈你觉着怎么样?万老师说,挺好,你哥挺有眼光,小蔡挺合适。二宁说,什么呀,我问的是高领衫。万老师说,衣服也挺好,小蔡选得有眼光。二宁说,可是她自己连粉也不擦,素面朝天。万老师说,人家这叫有教养,谁像你,成天打扮得跟个女特务似的!

二宁碰了一鼻子灰,转身走了。这次轮到三丁凑上来烦人,说橙汁利乐砖没配吸管。

万老师说,那你就剪开盒子,倒进杯子里喝呗。

三丁说,那多可惜,我还是找个空笔芯当吸管吧。

万老师问,干嘛非得吸着喝,倒出来喝不一个味儿么?

三丁说,感觉不一样,电视广告里都是吸着喝的。

万老师摇摇头说,你哥才消停不闹了,你又要成精了,是不是!

 

(二)

 

大宇和小蔡相处得情投意合,关系稳中有快,很快就定下来在国庆节吃定亲饭。

十一这天上午,万老师拎着篮子去菜市场,又和邢护士不期而遇,两个人沿着菜摊边逛边聊。邢护士快人快语,提起大宇的对象小蔡,她夸赞不已,连连竖起大拇指。万老师心里一高兴,采办得就更加丰盛,篮子里满满登登,最后还差一条鱼。这天市场里只有老史头一份鱼摊,万老师不想上前,就委托邢护士代劳,自己候在远处。没过一会,邢护士拎着一条鱼和一个鱼头走回来,说老史头非要搭个鱼头,不要都不行。万老师哭笑不得,唉,这大国庆的,帝国主义还要发射糖衣炮弹,真是亡我之心不死!

这晚的定亲饭由关师傅主勺,十二道冷热荤素,鸡鸭鱼肉一个不少,盘子足足码了两层高。两家八口人坐定之后,万老师以茶代酒,先敬蔡处长:“您可是我们家的贵人,之前批准我涨工资,准我退休,还点拨过大宇念成人高校,可惜我当时傻乎乎地,连个感谢都没说过。”

老蔡举杯笑呵呵:“那是咱们俩家有缘分,现在看来,我既是帮了你们家,也是帮了我们家。”

老蔡爱人也笑呵呵:“万老师别客气,你们两口子是全厂都知道的正派上进,和你家做亲家,我跟老蔡一百个放心。”

“庆祝我们两家的大联合,今天喝个一醉方休!”关师傅分外高兴,摆出两瓶白酒,又“咔咔咔”开了好几瓶啤酒。

蔡处长不胜酒力,很快就喝红了脸。万老师连甩几个眼神也没挡住老关劝酒,最后她在桌子下面狠踹一脚,才算踩住刹车。

饭后,老关沏了一壶红茶给蔡处长解酒。茶过三泡,老蔡说差不多了,起身要走。万老师再三挽留不住,只好将老蔡一家三口送出门,挥手直至远远不见,转身就跟老关拉下了脸:“你以后别把跟工友喝大酒的那套拿出来,咱们得跟老蔡端着点儿!”

 “这不是亲近么,亲家相当于近亲。”。

“人家老蔡是知识分子,不喜欢喝酒划拳那一套,再说,知识分子都小心眼,你话说多了,哪句不合意就容易起是非,咱别给儿子添乱。”

“所以么,当知识分子没啥意思,有话不能敞开说,有酒不能敞开喝。”

“处远了香,处近了臭,跟知识不知识分子的没关系。”

 

万老师是这么认为的,也是怎么做的。蔡家离职工医院不远。有次,万老师和三丁去医院取药,路上远远看见蔡处长在阳台上浇花,万老师便执意要换条路走。三丁说,除非走树林里的黄泥地。结果两个人在树林里趟了一裤腿子黄泥。

“妈,你是不喜欢小蔡姐姐家?”三丁边走边问。

“那倒没有,只是亲家这种关系最容易处臭,最好就是不冷不热。”

“为啥能处臭呢?”三丁还问。

“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,”万老师打了个比方,“哪怕是自己看自己,也有不顺眼的时候,多少人对着镜子抽过自己嘴巴,对不对?”

 

(三)

 

红旗厂是深山里的半封闭军工单位,厂区里红白喜事独有一套惯常,和铁城地方上大相径庭。比如打家具,木料都是包装车间的松木和水曲柳,每个职工有三分之一立方的配额。家具的款式也大致雷同,以至于随便推开某一家房门走进去,都不会觉得陌生。

关师傅早早就在包装车间圈好了一堆上好的露水河松木板。这天,他请来成本核算员过目。核算员是“路边社”的熟人,只简单看了一眼,就按边角余料的价格出了货。老关付完款,又给车间小货车司机递了一盒烟,将木料运到了第一家属区里的木匠房。木匠师傅是包装车间的退休技工,也是关师傅的熟人。为了防止木料搞混,他在板子上面画了个雨滴当作标记,又拿出两个喷漆颜色模板让老关选,一块木褐色,一块鸭蛋青。关师傅说,哎呦,这个我可说了不算,还得儿子自己来看。

大宇下了班就赶去木匠房,选定了鸭蛋青颜色,又敲了敲自家的木板,跟老木匠说,您画的雨滴不对,我是宇宙的宇,不是下雨的雨。

老木匠说,宇宙那可太大了,我没法画,反正就是个分辨,我自己懂就行。

大宇笑笑正要走,忽然瞥见墙角也摞了一堆木板,上面画的梅花。他好奇一问,原来是张晓梅也预定了结婚家具。再问婚期。老木匠说很巧,和你是同一天,五一劳动节。大宇一听,心下慨然,五味杂陈,默默开门出了木匠房。

 

关师傅和大宇忙着置备家具家电,万老师则忙着预备铺盖细软。按照红旗厂习俗,订婚之后,婆婆要领儿媳去城里采办首饰。万老师早早备足了钞票,这天和小蔡一起坐上了火车。

车刚开动,她就问小蔡:“你是喜欢家传的金戒指,还是金店里的时髦款?”

小蔡笑笑说:“妈,其实我不需要戴戒指。”

万老师说:“那我就送你家传的吧,打我爷爷辈儿传下来的。”

小蔡说:“不是我客气,我们科研处处天天搞实验戴手套,真是没啥机会戴戒指,还是妈你自己留着戴吧。”

万老师说:“哟,那可不成,进了我家的门,那就是我家的人,哪怕你不戴,以后还可以传给你和大宇的孩子。”

说到生孩子,小蔡脸上泛红。

“当然,也不一定非传下去,凡事都不是绝对的,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”万老师补充说。

“为啥这么说呢?”小蔡觉得奇怪。

“当年大宇学外语要买录音机,家里困难没钱,我就卖了一个金戒指——有金有银,不如孩子有出息。”

“那您不心疼么?”

“心疼是肯定心疼,当时真没办法了,”万老师笑了笑说,“话说回来,你和大宇应该不会碰上什么大困难要卖戒指,什么饥荒、批斗、下乡,都折腾完了,你们这代人,肯定比我们要享福!”

 

红旗厂号称“山沟社会主义”,接亲仪式全无繁文缛节:亲朋好友陪同新郎骑自行车去新娘家,敬完改口茶,载上一身红的新娘赶往新房,就算大功告成。话说这一习俗被省级报纸报道过,标题是“厂矿婚礼新风:移风易俗,喜事简办”。

大宇和小蔡的婚礼定在劳动节当天。一早七点半,大宇的几十号狐朋狗友悉数赶来,小院里水泄不通,连胡同口都站满了人。万老师胸别一朵红花,满面春风地给大家挨个发喜烟。伴郎大驴嘻嘻哈哈开玩笑,说,阿姨您可是头一次给我们好脸色看。万老师说,你们小时候净瞎胡闹,现在都长大懂事了,天天向上,我也高兴。

接亲出发时,新郎大宇跨上自行车一马当先,身旁的牙将、配将、偏将前呼后拥,乌泱泱的车队好像行军的长蛇阵,从第一家属区直奔第三家属区。站在阳台上眺望的蔡处长吓了一跳,这场面也太浩荡了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绿林好汉来抢亲劫寨。

在丈人蔡处长家吃完荷包蛋改完口,大宇接上身着一套红的小蔡,又骑车率领大队人马赶往新房。半路上,他们和另一队接亲车队不期而遇。这支队伍只有十人不到,简直就是涣散的游击队。大宇脚下蹬着踏板,心想十有八九是晓梅出嫁,毕竟新郎小杨是刚分配来的外地毕业生,结交的朋友有限。

两队人马越来越近,迎面而来的新郎果然是小杨,他身后的车座露出一条红裙子和一双红皮鞋,大宇知道那肯定是晓梅。就在两车交错的一刻,他深吸一口气,一手稳住车把,另一只手冲着晓梅挥了挥,大喊一声“恭喜!”

对面的晓梅愣了一下,认出了这边的新郎是大宇,旋即笑了笑,朝他也挥了挥手。


万妈妈的绿皮火车(第十一章 好苹果)

第十一章 好苹果


(一) 

红旗厂依山傍水,不少老职工业余时间搞副业,其中上山种菜的叫做“上山派”,下河打渔的叫做“下河派”。七车间的老史,也就大史的爸爸,是“下河派”里的一等高手,他常跑到几十里外的靠山屯水库,风餐露宿一周末,打上来的鱼又大又多。

这天,万老师和“大学迷”邢护士在菜市场相遇,两个人边逛边聊,逛到了老史的鱼摊子前。万老师不认识老史,更不知道他是大史的爸爸。她和邢护士每人挑了一条鱼,交给老史称了。等走出了市场,她才发现自己袋子里多了一个鱼头,便问邢护士,刚才卖鱼的说没说过有什么赠送?邢护士摇摇头,张开自己的袋子,只有一条鱼。——这可就怪了,于是两人就又走回鱼摊子,问老史怎么回事。

老史说:“刚才忘了讲,免费搭鱼头。”

邢护士问:“可是,咋没搭给我呢。”

老史说:“就一个鱼头,只能送一个人,送完就没了。”

万老师一听就急了,“卖鱼师傅,这可就是你不对了!我们俩是好朋友,一起来买鱼,你要么就都给,要么就都不给,单给一个算什么?”

老史想了想,说:“这么的吧,怪我脑子不好使,我再给你朋友补条鱼。”

回到家里,万老师把买鱼的奇遇跟关师傅说了一遍。关师傅觉得奇怪:天底下有不会做买卖的,也有不会作人的,可没有既不会做买卖又不会作人的。他想了半天,终于想明白了,一拍大腿,老史头就是大史的爸爸,怪不得!

“仨瓜俩枣就想和我家套近乎?我可不占他的便宜!”万老师拎着鱼要去退货。

“算了算了,别那个费劲了,”关师傅拦住她,“也没多少钱的东西,咱们就装聋作哑一回吧。”

 

秋天的一天,邮递员给万老师送来了一张包裹通知单。一看寄件人是乡下婆婆,万老师就知道寄来的是棉衣——早在刚结婚时,老关太太就犯愁她不会做针线活,于是每隔几年寄来棉衣。

大宇和二宁都是穿着奶奶寄来的棉衣长大的。等到三丁上中学时,大家都穿上了羽绒服,棉衣也就没了用处。这次婆婆又寄来棉衣,万老师既感叹老太太赶不上时代,又不得不去取。

到了邮局,她签收完两个包裹,将大的夹在自行车书包架上,小的挂在车把上,一路推着自行车往回赶。走到半路,天上飘来一块积雨云。万老师准备骑上车抓紧到家。不巧的是,抬腿上车时,她的膝盖碰到了小包裹,带动车头一偏,“哗嚓”一声连人带车摔到了马路上。

此刻正是红旗厂的下班时间,很快就聚过来一群路人,认识不认识的都有,大家七手八脚搀起万老师,只见她疼得汗珠子直接淌,多一步都不敢走。正巧这时有个老头儿骑三轮车路过,众人就把万老师扶上了三轮车,拜托老头儿将她送到职工医院。

上了车后,万老师也不敢坐下,只能双手扶住铁管,勉强半蹲。过了一会儿,疼痛轻了一些,她慢慢缓过神来,闻到车上隐隐有股鱼腥味,再看看眼前骑车人的背影,忽然反应过来:这是卖鱼的老史头——大史的爸爸!

“你儿子是不是叫私活大王?”她对着骑车的背影发问。

“大家净瞎起外号,我家老三就是挣点儿零花钱而已。”老史头回头笑了笑。

“停车,快停车!”万老师不知哪来的气力,一步就从车上跳了下来,“就算爬到医院,我也不坐你的车!”

“万老师,你这是干嘛?医院还没到哪!”

“老史头,你记着,让你家儿子离我家姑娘远点儿!”

“先别说什么儿子姑娘,眼下咱们得先去医院!”老史头儿也急了。

“不用你管,我自己去!”万老师说完,头也不回,一步一步往职工医院挪步。

“万老师,你这是……”

“赶快走你的吧——我死了都不用你管!”

好在医院已在眼前不远,万老师蹒跚着进去挂号,拍完X光片。诊断结果是轻度尾椎骨折。大夫说保守治疗就行,开了些骨科跌打药,就放她回家了。

这天的晚饭由关师傅一手包办,三丁负责擦桌子端碗,万老师半躺半坐在一摞厚厚的椅垫上,就等着吃现成的。饭桌上提起老史头,她还带着气,说他们一家子都钻进了钱眼儿里,儿子干私活,老子卖鱼,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复辟。

三丁接话说,那他家肯定挺有钱,我姐嫁过去肯定亏不了。

万老师说,呸,我们家又没穷到卖儿卖女。

关师傅也说,挣钱要光明正大,干私活的再有钱,也是名声不好。

这时房门一开,二宁手拎一大一小两个包裹进了屋,气呼呼地往床上一扔。关师傅招呼她吃饭,她也不动。

“你从哪儿找到的包裹?”万老师问。

“那还用问?”二宁火气上冲,“今天人家大史爸爸也是一片好心,你咋说话那么难听?”

“我就是不乐意,不想跟他家有一点儿牵连。”

“那你也不用半路就跑啊,难道你不嫌走路疼?”

“我疼,我乐意。”

“你乐意?那你咋不背着包裹去医院?”

“嘿!小兔崽子二宁,你这是站在哪边儿说话呢?”万老师把碗一推,“你记着,你吃的饭,是你妈你爸给你做的!”

“那我也是交了伙食费的,”二宁说完开门往出走,“反正,我的事你们别掺和,我爱跟谁就跟谁!”

“混蛋!”万老师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,“这他妈的,真是女大不中留,留来留去留成仇。”

“别生气,二宁这是读琼瑶读傻了,咱们慢慢调教她,有的是时间。”关师傅又把筷子递回到万老师手里。

 

 

(二)

一九八九年的秋天,大宇从“沈阳工运学院”毕业,分配到厂工会当组织干事。

在外读书的这两年,他脾气变得了不少,走起路来四平八稳,见谁都是笑笑。有天在路上遇见张晓梅,晓梅期盼他能说些什么,大宇也只是笑笑。晓梅说,我和技术员吹了。大宇还是淡淡一笑,仿佛空气中隔着楚河汉界。

万老师和关师傅也发现大宇老成和顺了,这让他俩始料未及。老关分析说,有人立事早,有人立事晚,大宇压根儿就是晚熟的品种,之前就不该拔苗助长。万老师听了不同意,说我等得及他晚熟,可高考等得及么?早知他立事这么晚,就该让他十岁上学!

听到父母的争论,大宇一摆手说,我不是早熟也不是晚熟,我是被工运学院闷熟的。关师傅问,是你们学校暖气太热,还是管得太严?大宇说,暖气不热,管理也不严,是我的同学们岁数太大了,三四十岁一大把,成天跟他们在一起,绿香蕉都得闷成黄香蕉。万老师说,看来你去工运学院念书就对了,不光有学校教育,还有社会教育。关师傅也说,挺好挺好,跟这些过来人学学接人待物,看看他们处事说话,也是一门学问。

关于二宁处对象的问题,大宇也是站在妈妈这一边。

那年年底,厂工会在俱乐部举办职工游艺会,组织干事大宇负责巡场,正赶上了大史在场地里玩电子射击。应该说大史挺有射击天赋,一连串十环打得靶心红灯闪亮不停。在众人的叫好声中,他得意地扭过头,想看看未来大舅哥的嘉许。然而大宇板着脸并不理会,伸手把场地电源线一拔,大喊一声:设备故障!大家都散了吧!

这件事后,二宁就再不和大宇说话了。

大宇也不在乎,他在饭桌上劝妹妹:过几天我给你介绍几个机关的小伙儿,你挑一挑。

二宁一翻白眼,拉倒吧,你自己还没有对象呢。

三丁插话说,早就有了,张晓梅。

大宇说,以前那是瞎胡闹,都不算数。

二宁说,我可没瞎胡闹,我比你严肃。

大宇说,严肃的话,就更应该多比较比较,这就跟挑苹果一个道理,兴许你见到了黄元帅,就不爱吃国光了。

二宁说,你别一套儿一套儿地教训别人,看你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?

听着两个孩子在饭桌上斗嘴,万老师低头不语,心底暗暗欣慰:大宇终于定性了,往后肯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,没准工作上还能步步高升——她这个“精神万元户”还没算破产到底。

 

身为厂工会干事,大宇时常穿着“杉杉”西装出入机关楼和各个车间会议室,同事们都叫他“风度翩翩”。为了保持西服修身效果,他从不在里面套毛衣,大风天也不系上前扣,经常是衣襟飞扬,于是大家又把他的外号改成了“风度扁扁”。

机关楼里很多老阿姨都喜欢大宇,争着把闺女介绍给他。大宇也不着急相看,有一搭没一搭不放在心上。关师傅和万老师开始犯愁,这臭小子,上中学时他东勾西搭,可到了找对象的年纪,却又不着急了,这不彻底整反了么!

这一学年,三丁的班主任还是英语老师小何。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,穿衣也得体洋气,很受全班同学喜欢,三丁甚至想,要是她能当嫂子就好了。有一天,何老师留的英语作文是描写一位家人,三丁写的是大宇,他翻遍英语词典也没找到“风度翩翩”的对应单词,就直接把汉字写了上去,等到作业批下来,上面是一个大大的问号:“what?”

不知道是语法错误,还是何老师不相信三丁会有一位风度翩翩的哥哥,总之没关系,三丁还有后续计划,这一学期的家长会上,他没通知妈妈爸爸来参加,而是叫上了大宇。

大宇只知道三丁的期末考试考砸了,却没想到弟弟要给他介绍女朋友,下了班的他就直奔子弟中学的教室。三丁的座位在前排。家长会上,小何老师面对一大堆中年家长有点儿紧张,加上前排的大宇一张脸似笑非笑,她心里更加发慌,下讲台时高跟鞋一扭,差点崴了脚脖子,好在大宇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,才没跌倒丢人。

家长会之后,小何老师果然对大宇有了兴趣。她打听到他在厂工会上班,工作还算体面,美中不足的就是家里有个强势的妈妈。小何老师想起来之前见过万老师一面,咄咄逼人的眼神让她记忆犹新。自己能不能吃得消未来的婆婆,她心里犯了犹豫,这天就把三丁叫到办公室谈话,摸摸底细。

“看看你的成绩,是不是在家里根本不看书?难道你妈妈不管教你?!”何老师把问题隐藏得挺深。

 “嚯!要说我妈妈不管教孩子,全厂人都不会信!”三丁扮出一副夸张表情,“何老师你是才分配到我们厂,不知道我妈的外号,大名鼎鼎的“精神万元户!”

“这个外号……还好,也不难听。”小何老师扑哧笑了一声,“那你说说吧,你妈妈怎么个严厉法儿。”

“早几年前,我哥我姐不好好学习,我妈连摔了好几个暖壶!”

“哦……那是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,可以理解。”

“摔暖壶只是开胃菜,我妈妈还暴打我哥,大嘴巴子左右啪啪啪,打得我哥脸通红,”三丁单手摆动,学得惟妙惟肖,“打完还拿录音机给我哥录音,说要等到他撞南墙的时候,拿出来跟他算账!”。

“哎——看来你妈妈不光严厉,还挺记仇的。”小何老师叹了口气,幸亏自己提前打听了一下,这样暴脾气的婆婆谁摊上谁倒霉——调查到此,她也断了想跟大宇交往的念想儿,最后象征性地安慰了一下三丁,“没关系,天底下的老师都对自己孩子挺严格的,不独你们一家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呢?”

“你想想,如果连自己孩子都教育不好,别人怎么能认为她是个好老师?就像一个裁缝,绝不能让自家孩子衣不合体,这是个职业脸面问题。”

“哦!那是不是大学老师更严厉,三天两头打孩子?””三丁以此类推。

“那倒不会,真正的知识分子都不那样管教孩子,小学老师么,只能算是小知识分子……,”小何老师的笑里含着一丝轻蔑,“好比大中小提琴一样,越小的提琴,调门就得越高。”

 

(三)

 

万老师实在不想二宁掉进黑史密斯的锅里。

按照大宇的苹果理论,二宁是因为没吃过黄元帅,才觉得国光好吃。可黄元帅苹果在哪里呢?万老师第一个想到了单身宿舍楼,那里住着刚分配来厂的大学生们,都是才下树的苹果,成色好,个个新鲜。

于是她没事就往单身宿舍溜达,等到食堂开饭时,远远打量这些苹果们。

小伙子们也不知道食堂一角居然还坐着个评委,他们有的边吃饭边抖腿,有的不停吧嗒嘴,有的把汤汤水水撒了一桌子——这些都是要不得的穷病,万老师记在心上,把他们从候选名单里一一删除。

品评了好几天,她终于相中了一个小伙子。这孩子从不囫囵吞菜,吃豆角时也不忘把筋头撕掉,看上去慢条斯理,颇有修养。她去食堂窗口问打饭阿姨。打饭阿姨一撇嘴:“他啊……职工医院新来的小杨,南方人可会算计了,打饭先打二两,吃完再来二两……一次打四两得了呗,费那个心眼!”

万老师一听,心下的满意更高了一截儿了,管什么南方北方,会过日子才是真章儿!

既然小杨在职工医院上班,摸底调查的任务就自然落在了邢护士身上。没过两天,邢护士就带回了一手情报,说内科见习大夫小杨的确是南方人,家里经济条件一般,目前没有女朋友,“这孩子说他还想考研,最近不准备谈女朋友。”

“挺好!男生么,应该事业第一,个人问题第二。”万老师嘴上说着,心里却想:若等到好苹果自然熟透,保不齐就会被近水楼台的小护士们摘了去。

左思右了好几天后,万老师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:让小杨来家里给三丁补课,一来能提高三丁的成绩,二来也能跟二宁建立联系——邢护士也觉得这主意不错,隔天就把话递给了小杨,说跟城里的补课费一样,一个小时五块钱,一个月四个周末四十块钱。

小杨才参加工作,工资只有可怜的二百多,所以想也没想就痛快答应了。此后一到周末,他都上门给三丁讲题。要说他辅导得尽心尽力,唯一的缺陷是口音浓重。补函数的时候,他说注意变量阿拉法和贝塔。三丁说,不对,是阿尔法。小杨说,你说得对,阿拉法。三丁说,好吧好吧,就按你的法。

等小杨补课完事走了,三丁跟妈妈说起阿拉法与阿尔法。万老师一戳儿子脑门,说,那是你耳朵有问题,我听着就挺舒服,一点儿都没问题!

 

小杨的人品挺好,只是念书太久没啥社会常识,他跟二宁说的第一句话,就是打听在哪里能卖到钉子,“单身宿舍里的木床有点儿不稳,我想把它钉结实了。”

“你什么脑袋——来我们厂当大夫,你还能找不到钉子?!”二宁大吃一惊。

“真不知道哪里有卖啊。”

“买什么买啊——找人从厂里拿啊!”二宁打开小院里的仓房,用脚踢了踢脚下的大铁桶,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钉子,“在我们厂,钉子那就是土坷垃,谁家没个十几斤?”

“哇,这么多!”蹲着的小杨挑花了眼。

“工具在这边,斧子,锤子,凿子,钳子,螺丝刀子,锯片,你想用啥就用啥。”二宁用脚又扒拉出来一把锤子,“记住了,我们厂子最不缺的就是钉子,只要你把工人大哥的病看好了,他们能给你焊出来大铁皮盆儿、车出来大菜刀,造出不锈钢的蒜臼子,还能给你打个五斗橱出来。”

“哦,我们厂这么共产主义哦。”小杨这才意识到了职工医院的好处。

“天哪,就没见过你这么脑袋不灵光的人。”二宁双手叉腰直叹气,妈妈居然给自己介绍了一个书呆子。

 

(四)

 

上门补课了一个月,小杨也没搞懂万老师家的开饭时间,反正回回都能赶上,每次都被万老师拉住吃饭。

二宁倒是猜透了妈妈的算盘,她头也不梳,脸也不洗,吃饭时坐得远远的,凡是小杨动过的菜她都不去夹,搞得小杨眼睛只在饭菜上,压根儿不敢抬头看她一眼。

旁观的万老师憋了一肚子火,等到饭后小杨走了,她把二宁拎到小屋里一通臭骂:瞧你那怨烘烘的样儿!人家是大学生,你一个臭工人,有什么不乐意的?

二宁说,他脑袋有点木。

万老师说,那不是木,那是本分。

二宁说:那他个子也太矮了,比我还矮半头。

万老师说,过日子是过人品脾气!穆铁柱倒是高,你跟他啊?

二宁说,我喜欢有男子汉气概的,不喜欢奶油的。

万老师说,奶油也比鞋油强!那个黑不出溜的大史,我就是看不上!

二宁说,总之妈你别瞎掺和,我没感觉。

万老师更生气了,屁!要什么感觉?等你以后混得喝西北风,尝尝西北风是什么感觉!

 

这天又是周末补课,小杨不出意外又赶上了开饭,万老师特意让他坐在二宁身旁。二宁早有对策,咔咔咔吃了三瓣生蒜,又把小杨熏得坐远。饭后,小杨前脚刚走,天就下起了雨。三丁要追出去送伞,被妈妈一把拦下,“二宁,你去送!”

“天哪,谁送不一样啊?送个伞还挑人?”二宁正在屋里照镜子。

“赶快去!”万老师的嗓门比雷声还响,“这点儿心眼都没有,你都不如那个什么……那个张晓梅!”

二宁没办法,只好噘着嘴拎伞出了门,追上细雨中的小杨,把伞往他手里一塞。

小杨刚要说谢谢,二宁已经转身往回跑了,他只好打着伞继续赶路,走着走着,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沓沓,原来是二宁又跑了回来。

“有个事我问你一下,”二宁手搭凉棚,挡住雨丝,“那个……你有没有女朋友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吧!”

“我不着急的。”

“……有个女生是我哥哥的同学,长的可好看了,外号叫‘大众电影’,你先看看呗。”

“哦……有那么好看?”

“好看好看,她叫张晓梅……”

 

补课到第三个月上,这天万老师在街上走,眼见前面一对男女手挽手。她凑近一看,居然是小杨和张晓梅!她脑袋里轰地响了一声,像是挨了一记闷棍:唉,篮子里的苹果还是被别人捡走了!这个该死的张晓梅……和这个立场不坚定的小杨!

一回到家,万老师就正告三丁:“以后不用小杨来补课了,你就自己努力用功吧。”

“啥?你不是说过杨哥讲得好么,你听着都没问题?”

“好什么好?什么阿拉法,还阿拉法特呢,耽误事儿!”

“到底咋回事?耽误谁了?”

“耽误你姐了……小杨没跟你姐处朋友,倒是跟了张晓梅!”

“啥?——这也太乱套了吧!”三丁的大脑差一点儿短路,“师父没变成姐夫,嫂子却要变成师母?!”